《[OC]三十三页书》椿芜月

11、《圣牧者传记》 序言

　　伊莎贝拉恳请我为她新启的女王传记写序，我推脱数次终究还是被说服动笔。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必须写明，这是一篇不合格的序言。

　　数年之前，在一个蔷薇花盛开的季节，年轻的王女从她的父亲伊卡迪斯·桑纳斯特那里继承了王位。同年十二月，在议事庭大会上，新晋的国王命我为执政大公，赐我与她同等的荣耀。议事庭大会之后，女王与帕拉斯公爵先行离开，而我注视王离开的背影，不禁回想起年少时分与王的初遇。

　　那是伊卡迪斯陛下继位后的第三年。

　　我的父亲，谢利·莱斯特·克里斯托弗，从小就是伊卡迪斯殿下的伴读，深得先王信赖。这日他被王传唤到王宫商议政事，我随父亲进宫，陪同父亲一起。

　　彼时我只是稚子，父亲把我留在皇宫外庭去面见国王，我只得佩戴着镌刻红色蔷薇的通行令在皇宫的花园闲逛。

　　我踏上花园的小径，迎面走来一位褐发碧眸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六岁左右，她的眼神轻轻落在我胸前像胸针一样的通行令后移开，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后与我擦肩而过。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稚嫩的脸庞和如水一样平静的眼神就已经随着华服远去。

　　我后来知道那是国王的长女，他最为宠爱的公主，执政大公帕拉斯公爵新收下的学生，阿黛尔·杜尔伽·桑纳斯特，我所敬爱的女王陛下——彼时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从王宫回到家中后，父亲吩咐管家准备行囊，一个月后，我们一家将启程前往北地。我的父亲要带领他的军队在北地抵御冰狼人的突袭。我猜想这就是国王同他谈话的内容，并且理所当然的以为，同公主的偶遇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偶然，并且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然而几天后的晚上，我的父亲却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孩子，你要留下来。

　　“帕拉斯大公要在皇宫为公主讲学，”父亲说，“王有意你做公主的伴读。”他一边说一边笑，眼里流露出理所当然的自豪之色，“孩子，你想留下来吗？”
　　他紧接着说：“帕拉斯大公是当世最博学的智者，你一定能在她身边学到很多很多。”

　　我没有拒绝，也无从拒绝。
　　我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这是家族的使命对我的召唤，但我未曾理解其中的另一层深意。直到帕拉斯大公握住我的手将沉重的责任交付与我，我才明白宿命的齿轮早就在这一刻转动。
　　一周后，我进入皇宫，成了公主的伴读。

　　那天早上我来到皇宫，胸前佩戴着通行证。早就等待在宫殿门口的女仆为我指路。当我走到时，阿黛尔殿下已经和克莱尔大公坐在花园的白色石亭，似乎是在等我。

　　克莱尔大公对我微笑，阿黛尔殿下看向我，同样露出一个笑容。

　　如此开始了我的伴学生涯。

　　我父母没有其他的孩子，但族亲里有一个妹妹，但那个妹妹性格娇纵，总是让我痛苦不堪。因此，对于孩童我总是避之不及。然而阿黛尔殿下却不一样，她会用清亮的眼睛看着我，原谅我偶尔情不自禁的——抚摸她的头顶——这样的冒犯。我年长阿黛尔殿下五岁，虽然不合规矩，但总是忍不住将她当做妹妹。

　　也许是因为早早就失去了亲母的缘故，幼时的阿黛尔殿下是一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她只会在国王和帕拉斯大公面前肆无忌惮展露她的笑颜。
　　随着我们之间渐渐熟悉，我也荣幸地拥有了这样的特权。

　　我父亲在北地镇守，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转眼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我刚刚度过我的十三岁生日的第二天，帕拉斯大公结束了今天的授课，把我留了下来。
　　帕拉斯大公，克莱尔·萨曼沙·帕拉斯，伊卡迪斯亲命的执政大公。她是一位十分博学的智者，也是一位手腕强硬的政客，更是一位耐心，善于教导的指导者。
　　我在她的指导下学会了很多。她叫我近身，问我近日的课业做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说还不错。

　　她也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小花园里正陪着二皇子玩耍的少女，对我说，伦埃恩，想过你以后的人生吗？

　　我想过吗？当然。
　　我是克里斯托弗侯爵的唯一的儿子，我会继承我父亲的爵位，这是未来板上钉钉的事实。
　　在我的设想里，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简单，接手我父亲的爵位和他的职责。也许未来我也会带领军队驻守北地，也许我会被国王派遣到别处驻守，不论去哪里，我都将履行家族的职责——莱斯特家族历代都是王室的忠臣，我们是王权最忠诚的捍卫者，我们将用我们的一切去捍卫蔷薇王室，桑纳斯特家族的荣耀，直至生命的终结。

　　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

　　但我不知道大公的用意在哪儿，只能谨慎的摇摇头。

　　大公看向我：“莱斯特家族一直都是王室的朋友。”我回答说：“是。”

　　她微微笑起来，向我讲述起她的过去，我的父辈——我熟悉又陌生的家族的历史，我血脉里流淌着的使命从何而来。最后她握起我的手，对我说，这么多年来，你是除了你祖父之外和你的先辈最像的孩子。
　　孩子，我问你，你是否已经清楚克里斯托弗家族的使命与责任？

　　我回答说是的。

　　好。

　　国王有意立阿黛尔为继承人，她说，阿黛尔殿下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君主，她将是未来的国王，桑纳斯特至高无上的掌权者。
　　她说，伦埃恩·莱斯特，克里斯托弗侯爵的继承人，你既然清楚属于克里斯托弗的使命，必然明白莱斯特家族的荣光从何而来，那我请求你——

　　我克制住自己将手握紧的欲望，身体却不免僵硬起来，我隐隐约约意识到，帕拉斯大公接下来的话，将改变我的一生。

　　别害怕，孩子。
　　她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我请求你成为阿黛尔殿下的盾与剑，请求你向阿黛尔殿下献出你的忠诚，请求你成为阿黛尔殿下虔诚的拥护者，请求你和未来将被你带领的家族为阿黛尔殿下，这个国家未来的王女而战。
　　我请求你成为未来的执政大公，成为我的接班人，时刻准备为心中所爱着的这个国家付出一切。

　　我努力维持我表情的平静，却无法掩饰手心的颤抖。我只能单膝下跪，将右手放在我的胸前说：“我的荣幸。”

　　我和阿黛尔殿下的关系就这样发生了变化……或者说这样才是正确的。我不曾见过我父亲和皇帝的相处，但我知道一个臣子应该如何和他的君王相处——恪守职责、遵从命令然后保持距离。

　　我试着这样对待阿黛尔殿下……但我发现……在这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愉快。

　　阿黛尔殿□□贴地察觉到我迷茫的心绪，后来她单独找到我，对我说：“伦埃恩勋爵，您最近是否遇上了麻烦？”

　　“我……”

　　“还是说您听到了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黛尔殿下的眼睛——那双美丽动人的翠色眼睛——看着我，她挺直脊背，嘴唇紧绷，许久才对我说，“您所听到的话确有其事……但，我不希望您改变对我的态度……因为您的存在……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您是我珍贵的朋友。”

　　我后来知道阿黛尔殿下所言指的是一件流传在贵族之间的王室丑闻，与我所思并无关系，但年幼的我与其他贵族——那些所谓贵族来往并不密切，那些言语我也就无从得知。

　　但所思所言之间微妙的契合仍然拯救了迷茫的我。

　　“是，我的殿下。”
　　我深深看向她，弯腰向她行礼。

　　又是三年。

　　冬季要来了。
　　我前往北地与我的家人们贺岁，不慎落入冰狼族的陷阱，我的父亲在这次袭击中死去，而我中了恶毒的诅咒，从此不能踏入阳光之下半步。如果无法解开诅咒，我将永远与夜晚为伴。

　　在帕拉斯大公的帮助下，王国为我建造了特质的玻璃房。我在玻璃房里度过了将近八年的时光。

　　失去了父亲之后母亲郁郁寡欢。
　　平素阿谀奉承的家伙们如草般倒去，几乎没有人来看望我，除了阿黛尔殿下。

　　但我甚至不能参加阿黛尔殿下的成人礼。

　　关在玻璃房内的几年，阿黛尔殿下时常来看望我。哪怕我足不出户，我和阿黛尔殿下之间的感情也从未有过消退。

　　阿黛尔殿下十九岁那一年的六月，整整一个月，阿黛尔殿下都没有来。
　　我问侍从克雷格，他本来避而不谈，直到我摆出冷脸质问他，他才告诉我。

　　“阿黛尔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侍从这样说，“最近王都里的风言风语是这么说的。”
　　“阿黛尔殿下……大概在处理这些事吧。”

　　我看着阿黛尔殿下长大，国王有多宠爱她我心知肚明，阿黛尔殿下怎么可能不是陛下的女儿？我对这些传言不以为然，直到后来阿黛尔殿下终于再次来看望我。

　　“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笑，面对我的询问平静的点头说，“我确实不是父亲的女儿。”
　　我蓦然间回想起那次对话，隔着已然过去的十一年岁月，我迟钝的读懂了阿黛尔殿下那时挺直的脊背和紧绷的双唇里隐藏着一个孩童内心深深的恐惧。

　　“我八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出来了。”阿黛尔殿下的眼神平静，“所以我去问父亲，父亲没有隐瞒我。”

　　我在她的口中得知了属于上一辈的故事，这一部分伊莎贝拉会详细说明，我不再赘述。但不得不说，来自于母亲杜尔伽·威廉，一个小小牧羊女，被仇恨的火焰锻造的内心塑造了阿黛尔殿下坚韧的性格，而属于牧羊女的对大地的眷恋在冥冥中又塑造了阿黛尔殿下性格中的另一部分。

　　“父亲深爱我的母亲才把我视做他的女儿。而对我来说，是不是王女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阿黛尔对我说，“我热爱这片土地，哪怕我不是王女，没有这些责任和义务，我也会为这片土地献出我的一切。”

　　“更何况——谁能断定血统就是一切？谁能因为我没有高贵的血统、荣耀的出身、美丽的冠冕，就来否认我的能力？”阿黛尔殿下说着，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房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神中像是点燃了一团火焰，那火焰足以燃烧一切，“我的出身也许低贱，可我的心不！”

　　我狼狈地移开眼睛，我恐惧我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在我耳边发出的声响，我害怕我那一瞬间冒出的卑劣的心思惊扰到阿黛尔殿下的眼神。

　　阿黛尔殿下大抵不清楚那时她是何等耀眼，而我卑劣的心思也在这样的光芒里像雪一样融化。

　　“我们被教导不要以貌取人，”她凑进一朵蔷薇，抚摸花的花瓣，“但从没被教导过不要盲目追求血统。在真正愿意为国家、为国民献出一切的心面前，‘一切都是低贱，一切都是虚无’*。”

　　“我很幸运，在这个出身就是一切的阶级里占满了优势，因此我会担负起我的责任——为了国家，我会竭尽所能。”

　　“克里斯托弗侯爵！我的伦埃恩！请您看着我吧！见证我所说的这一切绝非虚言！”

　　后来的若干年里，直到阿黛尔殿下在战场上死去，她都不折不扣的践行着她的诺言。

　　而我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或许从我们第一次初遇时她静默如水的碧色眼眸轻轻扫过我胸前的红色蔷薇花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一生的血泪都将为她而流。

　　我是她最亲近的友人，最忠诚的臣子，最坚定的拥护者，我听从她的指令做她锋利的佩剑，凝视她的背影做她沉默的影子。

　　我对她的不可言说的感情在玻璃房里疯长，他们不受我控制地在我心里扎根。也许他们早就存在于我的心里，也许这才是当年的诅咒……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心中能生出那样可怖的欲望，能生出这样沉重的，肮脏的感情，充斥着可悲的嫉妒和扭曲的求而不得。
　　只是如今……却只剩下了满腔的悲恨。

　　“战报：
　　国王陛下战死，安谷瑞斯退兵。”*

　　我卑劣的心尚未得到审判，能够审判它的真主便与世长辞。

　　一本传记要描写这个人的生平，而在生平之中最重要的是高尚的人格。这本传记里，伊莎贝拉以她的视角尽量客观的叙述了女王的一生。而我以最苛刻的眼光审视了这本传记。

　　我必须承认这是一本优秀的人物传，我很高兴在伊莎贝拉写下的传记里看到阿黛尔殿下的荣光被记录下来，也很高兴能在阿黛尔短暂却荣耀的一生里占据一些时间。

　　我很抱歉，伊莎贝拉。
　　我欺骗了你。
　　答应写下这篇序言并非因为你真诚的恳求，而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

　　回忆这些年来……这些年来我总是在她的身后看她的背影，从来没想过有哪次是最后一次——伊莎贝拉，很抱歉，原谅我。
　　我已无法再奢求她的生前，只能祈求后人，祈求后人在撰写史书时让我与她同在一页，让我的名字……像月亮借由太阳的光芒明亮一样，与阿黛尔殿下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除此我别无所求。
　　抱歉，抱歉。

　　阅读这本传记的人，我相信你一定是慕名而来！我以一个可悲的，可耻的，可怜的追随者的身份告诉你：伟大的阿黛尔·杜尔伽·桑纳斯特国王是一位真诚的朋友、一位圣明的君主、一位伟大的领袖、一位令人尊敬的虔诚的殉国者！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的国家——这片大地之上的明星、富饶之国——桑纳特走向了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比拟的繁荣与昌盛！

　　不管你走在这片大地何处，你都会听见游吟诗人将她的功绩传颂！

　　“伟大桑纳特的国王，
　　她是帝国鸿日，
　　她的光芒不朽！”

　　我们的国民从未有过如此幸福的时刻，而这幸福只是开始！作为阿黛尔殿下的后继者的我们将继承她的意志，为国家献出我们的一切！
　　阅读传记的人啊！
　　请你仔细去看她的一生，你会理解为什么她是那样伟大。去看吧，然后在日光的沐浴之下成为我们后继者的一员！

　　是的，是的，我无比相信你会被她吸引，被她感动……是的，是的，纵使即使千千万万年过去，我也相信一定会有后来者被她的身姿折服，正如帕拉斯公爵为她写的悼词一样——

　　“她虽身死，太阳永照。”

　　伦埃恩·莱斯特·克里斯托弗

　　注：
　　①一切都是低贱，一切都是虚无：
　　引自《光明福音》第一卷第十二条：“你要记着，在一颗真正的心面前，一切都是低贱的蚁虫，一切都是虚无的号音。人啊！像神一样生活！”
　　②圣牧者阿黛尔继位第五年，邻国安谷瑞斯与不仁的天神联手发动战争。圣牧者射杀天神，战死德索雷斯特城。安谷瑞斯退兵。

　　——
　　真正的注解：
　　《光明福音》详见世界观*奥德兰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