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三十三页书》椿芜月

10、天堂在人间 人间成为天

　　假如你生活在这个城市你恐怕也很难理解这里，同样的生命，穷人和富人，前者的生命不值一提，后者的生命却不可估量。一条街道将天堂和地狱分开，前者属于富人，后者属于除了富人的其他。

　　工薪阶层夹在中间的街道里，他们没有那么穷，但也不会富裕到哪里去，往往一场意外就可以让他们从中轴线滑落到另一边。

　　很久之前，斯威特的父亲属于其中，这意味着斯威特曾度过一段孩童应该有的时光，他受过教育，享受过家庭的爱护，但一切止步于八岁那年——母亲被车祸带去天堂，父亲因此一蹶不振，将家产换成金钱再换成白色的粉末，负债累累被人杀死，抛尸在河里。

　　去警局认领尸体那天，斯威特终于明白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流落街头是大多数底层的生存状况，作为孩童，斯威特还没有这样的资格——至少作为一个孩子，他还可以去由那些富人捐助的孤儿院等待一个家庭将他收养。但他仍然需要适应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衣服总是被弄脏，他的食物总是被抢走，他能做的却只是忍耐，等到善良的修女送给他一块黑面包，填补他的肠胃，或者彻底饿死，离开这个世界。

　　差一点，他就会被饿死了。

　　那是一个冬天。

　　斯威特倒在雪地里，从垃圾桶里翻来的面包已经被流浪汉抢走，身上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被殴打出来的伤口，死亡和寒冬一起笼罩了他。

　　“等一下，亲爱的，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哪里？”

　　“哦，上帝，那里真的有一个孩子！”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朝着他靠近，这让他想起母亲……在记忆里，母亲如果需要出席一些隆重的场合，比如同学聚会、父亲的同事聚餐，她就一定要穿着她的高跟鞋，她说那是她的战靴——鞋跟落地的哒、哒、哒声，曾是斯威特对于母亲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一双手把他抱起来。一个温暖的呼吸落在他脸颊旁，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是一位穿着优雅的贵妇。她金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像是另一个太阳，她浑身散发着坚果、奶油和糖果的香气，也许她刚刚从面包店里走出来，斯威特感到自己的胃在痉挛，天旋地转。

　　他被送去了医院。

　　他睡了前所未有的美妙的一觉，等他醒来，食物在桌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临幸。这里是天国吗？他从未虔诚地信仰过耶稣基督甚至怨恨过他，如此也能来到天国吗？

　　他没有去碰那些食物，虽然他饥肠辘辘。窗外大雪落了满地，又一个圣诞节将要到来。有人推开了门。

　　“孩子。”一个温和的声音拉回斯威特的心神，他慌忙看过去，那是一位金发的女士，有着最纯净的绿色的眼眸，脸上尚且带着红晕。

　　斯威特不知道这红晕是一位战士的象征，不知道这位女士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唇枪舌战，不知道她是怎么冷笑着对另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说，“乔恩先生，我给你的钱不是用来让你为自己买一个金表的，您被解雇了，现在，请立刻离开。”
　　一位英俊的男人推开门走进来，无声地看向她和斯威特。

　　女士朝那位英俊的男人摇摇头，男人又沉默着退了出去。斯威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张温和的、美丽的脸庞属于谁。

　　玛利亚·凯尔·克莱恩斯特。他所在孤儿院的资助人，一位年轻的商业新贵。

　　“孩子，怎么不吃些东西？”玛利亚说，“真抱歉让你遭受到这些。我已经换掉了孤儿院的院长，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您……无需为此道歉。”斯威特躲开那双美丽的眼睛，除了发自本心的关怀与愧疚，那双眼睛再无其他，这多可怕，她竟然没有可怜他，“是我的错。”

　　“无论如何，让一个孩子挨饿永远是大人的失职。”玛利亚沉声，“我感谢你的宽恕，小先生，愿上帝保佑你。”

　　“我向你发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他们后来又聊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位女士并没有呆太久，很快便起身离开了。她最后给了他一个拥抱，承诺他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更好。

　　“吃些东西吧，小先生。”玛利亚推开门，最后说，“那样我才相信您真的原谅我了。”

　　门关上了。

　　斯威特静静坐一会儿，之后连滚带爬地奔向那装满食物的桌子，打开包装盒，恶狠狠地咬上面包，三两口将粥送进肚子。窗外的身影落入眼睛的余光，他抓着食物跑到窗户旁，那位女士，与圣母同名的玛利亚女士正挽着那位先生一起离开。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他低头，发现那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克制地没有吃太多，把食物全部一箩筐带走。玛利亚夫人留下了一些纸币，大约是让他打车回家，但斯威特决定辜负这份好意。他把钱收起来，决定走回去。

　　食物被他带回了孤儿院。新的院长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性，有着威严的面孔，像故事里会责骂孩童刻薄角色，但她一开口，斯威特就明白那不过是错觉，新的院长同样是一位好人。

　　院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没有问斯威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她接过斯威特手上的食物说，“如果你不想大晚上起来上厕所，这些食物你最好去厨房加热，去找威尔太太，她会答应你的。”

　　“现在去休息吧，孩子。”

　　生活在那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斯威特再没挨过饿，玛利亚夫人的企业资助他上了学。几年后，他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大学。

　　几年间，玛利亚夫人的商业版图扩张了一倍，与此同时，玛利亚集团名下的慈善事业也在逐步扩张。有人诋毁她，有人赞美她，镜头前的玛利亚夫人眼角逐渐长出皱纹，但总是一如既往。

　　她说人们需要更好的生活，她说人和人之间没有差别，她说她愿意相信这座城市有更美好的明天。但这座城市有全国最高的犯罪率，最多流浪汉，最多的孤儿，最凶恶的□□和最油滑的官员，这里是一滩泥沼，与之相比，地狱也是天堂。

　　玛利亚夫人投资新建了新的监狱。新监狱落成那天，玛利亚夫人在市中心发表了演讲。
　　她说，“这是一个可悲的社会。孩子会被弃养，会因为饥饿和寒冷死去，一个成年人同样养不活自己，只能去偷去抢。”

　　“我为此感到痛苦，我们做得不够多，也不够及时，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将继续做下去。”
　　“玛利莱昂集团将继续肩负起责任。希望广大市民相信我们，加入我们，”她说，“我相信，只要每个人愿意献出一些东西，时间、金钱或者仅仅是关爱，我们的城市将会变得更好，我们的世界也是。有朝一日，这个世界上将不会再有为了吃饱去偷、去抢的人们，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上帝赋予我们的罪已经够多了，出生在这做城市不是我们的罪过。只要我们愿意，只要我们努力，我们一定可以迎来一个没有原罪的新世界，到那时，天堂就在人间！”

　　斯威特作为最佳学生代表坐在讲台下，他看着玛利亚夫人激昂的面孔，心随着她的声音一起激昂起来。

　　他的思绪回到几年前的某一个晚上。院长正在织毛衣。那位严肃却慈爱的夫人，戴着她的眼镜，坐在摇椅上，一抬头就看见没有睡觉，偷偷溜出来的斯威特。

　　院长没有责骂他，温和地说如果睡不着他们可以聊一会儿。于是斯威特问院长，玛利亚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玛利亚？

　　“她是一个有理想、有信仰的人。”院长温声说，“再没有人比她更在乎别人、更关心别人，也再没有比她更虔诚的人了……假如上帝告诉她，如果她死去可以救下其他人，那她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这么多人憎恨她，又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她，乃至为她而死。”

　　他紧紧盯着讲台上的女人。

　　演讲结束，记者蜂蛹而上。斯威特远远看着她，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记者，突然将目光转向他。斯威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那位妇人朝他走来。

　　“我还记得你，孩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时隔多年，斯威特再次于这位仁慈的夫人近距离接触，她身上依旧有着细微的芬芳，斯威特的胃又一次痉挛，像是大脑以此唤起他的回忆。

　　“过得很、很好，女士。”斯威特结结巴巴地说，当年吃饱饭之后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再一次涌上心头，眼泪在他眼眶里凝聚，“夫人……一直以来我都想好好感谢您。”

　　上帝，上帝。

　　斯威特流着泪，无法自控地握住女人的手，这双手有着常年握笔带来的薄茧，但依旧是一双温暖的手，“您在那一天给了我新的生命，我、我一直把您当做我的母亲。”

　　玛利亚笑起来，“这真是一个崇高的赞誉。”她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斯威特拢进自己的怀抱，“我也愿意把你当做我的孩子。”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怀抱，斯威特感受着女人的体温，心想这多么温暖，就像是母亲。他流着泪，确信假如玛利亚夫人要让他现在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回去之后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圣母玛利亚，她长着和玛利亚一般无二的脸，而斯威特跪在她身前，环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入她的小腹。多温暖的怀抱，他想，上帝从未放弃这里、这座城市，圣母玛利亚就在人世，耶稣基督就在她腹中孕育，等待有朝一日降临世间。

　　圣母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斯威特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了玛利亚的话，但玛利亚的慈善事业在有条不紊的推行。也许这座城市真的可以被改变，也许玛利亚口中所说的世界有朝一日真的会到来。

　　但也许是这座城市真的被神所忘记，亦或者上帝认为这里的人们都罪无可恕，于是决定收回了恩典。两年后，玛利亚夫人被人谋杀。

　　圣母玛利亚回归天国，耶稣也不会在降临世间了。

　　玛利亚夫人的葬礼上有很多人。悲伤在每一个人心中。玛利亚夫人的女儿哭到昏厥，因此没有参加葬礼，而她的丈夫，和斯威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沉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握一束天堂鸟。

　　他一言不发。

　　斯威特走上前去为玛利亚献花，与他对上眼神，后者朝他点点头。斯威特忍不住走上前去，踌躇片刻，只能挤出一句，“一切都会好的，先生。”

　　“玛利亚走了，一切不会好了。”
　　男人克制地说。

　　斯威特没有再说话。

　　谋杀玛利亚夫人的凶手很快被抓住，凶手根本没有想要掩藏。等他的大名被报纸刊登，斯威特身体僵直，他死死盯着被刊登出来的大头照，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停滞。

　　曾经的孤儿院院长，杰夫逊·乔恩。

　　失去了孤儿院这份工作之后他很快失去了经济来源。他喝酒、赌博、并且将手伸向了白粉，就像斯威特的父亲一样，他负债累累，认为玛利亚夫人是造成他如今状况的罪魁祸首，于是将她杀死。

　　……怎么会这样？

　　斯威特，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斯威特的问题。

　　斯威特冷着脸将报纸团成一个纸球扔进垃圾桶，梦里圣母玛利亚的脸庞犹在眼前，上帝不在人间，但他仍然是圣母的孩子。

　　玛利亚的丈夫鲜少出现在人们面前，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草包，相反，玛利亚死后，他的丈夫以雷霆手段掌握了他妻子的遗产，但也许是因为害怕触景生情，许多项目没有接着推进。

　　斯威特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开了一家风投公司，由于眼光绝佳，不过五年，他就已跃身上流社会的一角。

　　但这还不够。

　　他的手开始伸向其他领域，他的资产也在不断扩张，同时他也关注着杰夫逊·乔恩。他现在在精神疗养院。他被医生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辩护律师以此为他赢得了一份无罪判决，收押在精神病院疗养。判决三年后他再次接受诊断，恢复良好，早已经回归了正常生活。
　　斯威特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人犯下了罪，为何还能心安理得生活在人间？

　　撒旦不在地狱，撒旦在人们心中。

　　又一年圣诞节。

　　斯威特慷慨地给他的员工们放了假。只身一人回到了他生长的那座城市。

　　他找到了杰夫逊·乔恩。他现在不是个流浪汉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买了房子，甚至还找了个工作。

　　斯威特在这里呆了三天。晚上他坐在自己原本的家——在他的家庭还未破碎的时候他住在这里，等他发迹之后他将这里买下——的卧室的床边。他发着呆，床边的圣母像静静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直到凌晨才睡去，第二天拜访了玛利亚夫人的丈夫莱昂纳德，第三天离开了这座城市。

　　三天后，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在城市中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望家属及时认领。

　　一个月后，报纸报道了一件失踪案，一名叫杰夫逊·乔恩的成年男性失踪，下落不明。

　　两个月后，警方结案，杰夫逊·乔恩疑似卷入帮派活动，不慎被误伤至死。

　　三个月后，该事无人问津，就此尘封。

　　斯威特照常上班。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生和死也许只在神的一念之间，假使耶稣基督不再降临于世，那死的责罚由谁下达，善的回报由谁恩赐？那个晚上——温热的血液唤醒斯威特的回忆，他相信自己在完成一项崇高的事业，代替神行使她的权力。
　　伟大的母亲，我所爱的圣母玛利亚。

　　他想起那个梦境，他倒在床上，浑身颤抖，也许那个梦境就是神的启示，在玛利亚的腹中孕育了神的使徒，斯威特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圣母说，你要替我的孩子在人间行走。

　　斯威特。

　　我明白了，我的母亲。生活在这样可悲的世界不是我们的罪过，我会创造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到那时，天堂就在人间。

　　又一个五年过去了。
　　一个隐秘的组织在暗中成立，谁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他只是，存在。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他会露出他的獠牙。

　　玛利亚夫人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她从父亲手中接受了母亲的事业。交接完成之后，莱昂纳先生与世长辞。斯威特同样出席了他的葬礼。

　　他第一次看见了玛利亚夫人的女儿，伊芙丽·凯尔·克莱恩斯特。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翠色的眼睛，倒映着蓝天白云。

　　伊芙丽。

　　她看向斯威特，今非昔比，斯威特如今的身价高得令人发指，她的父亲从未提起过自己有这样一位朋友，年轻的少女问，“您是父亲的朋友吗？”

　　“大概算不上。”斯威特淡淡地说，“有着几面之缘……他是一位好先生，我也很爱戴他。”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伊芙丽小姐说，正如她曾拥有过的最好的母亲，母亲死后父亲总是郁郁寡欢，“对他来说，这说不定是一种解脱。”

　　伊芙丽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在失去，可人总要往前看。

　　斯威特只是说：“一切都会好的。”

　　伊芙丽微笑，“一切都会好的。”

　　斯威特向伊芙丽告别。

　　他从葬礼上离开，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伊芙丽的金发在太阳下闪着光，好像人间升起的第二个太阳。

　　人间是否还能拥有第二个圣母玛利亚？斯威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伊芙丽都是他的姐妹。他们拥有同一个母亲。

　　他转过头，大步向前走。

　　我会照顾好她，玛利亚。我将继承你的意志，聆听你的愿望，为此付出所有，我爱你正如你爱我，我甘愿为你赴死。

　　但愿有朝一日，天堂在人间。

　　这就是我的故事。

　　斯威特心平气和，黑发的男人早已经不再年轻，他看着来到他面前的青年人说，世界上的人各有其罪，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这不是我的过错。你们以何种立场来指责我？我有什么罪过？

　　我只是想要这人间——成为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