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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烧   阿叁病 ...

  •   阿叁病了。
      星期三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发现自己在喘气。是很轻、很浅、很快的呼吸,但他不热——不,他热。额头底下压着枕头的那个位置在发烫,枕套被体温烘出了一种很淡的、干燥的棉花味。他试着深吸一口气,鼻腔后面有一种干涩的刺痛感,像吸进去的空气不够湿,刮到了喉咙深处的黏膜。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额头上。手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温差很明显。他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再贴了一下脖子。脸颊和脖子都是烫的,手背是凉的。他把手放回去,躺了大概两分钟,看着窗帘边缘那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今天没有太阳,云层很厚,光是从云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闷闷的、洗过太多次的旧衬衫的颜色。
      他坐起来。床垫弹簧在背后响了一声,和平时一样。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抖,抖得很碎。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人行道上碾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小车里装的是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口伸出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比平时重,薄荷的凉意冲到鼻腔里,他咳了两声,牙刷还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低头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毛巾贴在脸颊上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短暂的凉,拿开以后热又回来了。他把毛巾挂回去,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嘴唇很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昨天就有还是今天才裂的,他不确定。
      “你今天体温不太对。”阿肆的声音响起来。调子不高,没有往上抛,是直接落下来的。
      “嗯。”阿叁把毛巾挂回去。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那你猜一下。”
      “三十八度左右。”
      “……你连自己发烧多少度都猜。你是不是还猜了自己今天能走多少步、走到第几个路口会开始头晕。”
      “走到第三个路口会开始头晕。因为第三个路口没有遮挡,风从左边灌过来,温差最大。三十八度五以下平衡感不会受太大影响,九十秒红灯以内不会倒。”
      阿肆安静了一瞬。“行。你最厉害。全年级第一兼人体测温仪兼步数计算器。你有没有算过你今天需要吃几片退烧药。”
      “一片。超过三十八度五吃一片。现在还没到。”
      “那你什么时候吃。”
      “到了再吃。”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到。”
      “身体会告诉我。”
      “……身体怎么告诉你。”
      “头晕加重,步幅缩短,嘴唇发白。都是信号。”
      “那你现在嘴唇白了吗。”
      阿叁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嘴唇确实比平时白了一点,下唇那条裂纹更明显了,周围的皮肤有点起皮。“白了一点。还没到很白。”
      “很白是什么时候。”
      “三十九度以上。”
      “那你打算等到很白再吃药。”
      “嗯。”
      阿肆又安静了一瞬。这次的安静比刚才长,长到阿叁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调子不是往上抛也不是往下落,是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但念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阿叁听到了那个敲击声,极轻的,指甲碰到木板,嗒。
      “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生气。”
      阿叁把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洗手台边上。边角对齐。“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都对。但你就是不照顾自己。”
      “我在照顾。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吃药。”
      “你知道,但你不做。你非要等到三十八度五。你等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已经在第三个路口吹了十分钟冷风,嘴唇白得像纸,步幅缩短了三分之一。然后你还要走完剩下的两千步才能回家。回到家你已经没力气倒水了。药放在厨房上面的柜子里,你要踩椅子才够得到。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踩椅子会摔。”
      阿叁没有接话。他把毛巾从洗手台上拿起来,又挂回挂钩上。
      “你连我厨房上面的柜子要踩椅子才能够到都知道。”
      “我住在你脑子里。你每天在厨房干什么我都知道。你踩那把椅子的时候左边前腿比右边前腿短一截,踩上去会晃一下。你每次晃的时候都不扶桌子,因为你觉得不会摔。你这个人对什么都觉得不会。”
      阿叁把校服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三颗。袖口的扣子没扣,因为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没扣上。书包挂在右肩上,水杯塞进侧袋。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鞋柜上父亲的拖鞋还在老地方。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鞋口的内衬翻出来一小块,是被脚后跟蹭的。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推门出去。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确实差一点倒了。
      是头晕。红灯的倒计时在跳,九十,八十九,八十八。他看着那个数字,数字开始变模糊,边缘在抖,像有人在红绿灯的灯罩上倒了一层很薄的油,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散了。他把重心移到左脚,又移到右脚。书包带在锁骨上压着,平时不觉得重,今天觉得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那个位置,一直在往下摁。风从左边灌过来,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第三个路口没有遮挡,左边是一条很宽的马路,风直接穿过马路吹到斑马线上。校服下摆被掀起来拍在他腰上,布料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很轻,啪,啪。
      “你嘴唇白了。”阿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能看到我的嘴唇?”
      “我感觉的。你全身的血都在往内脏跑,体表血管收缩,所以嘴唇发白,指尖也发白。这是发烧的标准生理反应。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平时不说。”
      “因为平时你没发烧。平时你嘴唇不白。你嘴唇不白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看它。”
      阿叁顿了顿,“很白吗。”
      “很白。”
      “那快到三十九度了。”
      “……你能不能不要用‘快到’这个词。你就不能直接回家吗。”
      “上午有生物课。讲条件反射的消退。”
      “消退有什么好听的。就是巴甫洛夫的狗,铃声和食物,反复强化,消退是新的学习覆盖旧的联结。我帮你讲完了。你回家。”
      “你还知道巴甫洛夫的狗。”
      “我看过书。我看过很多东西。你别转移话题。”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他走得很慢,步幅比平时短了大概三分之一,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掌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比平时大。平时走路前脚掌先落地,今天全脚掌落地,因为小腿肌肉在发酸。他没有重新数步数,但他注意到阿肆也没有再说话。那种收音机被拧到最小的安静,电流声还在,沙沙的,细得像蚊子叫。你知道他在,他也在听你的每一步,但他没有开口。
      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下巴上有一颗痣,冬天穿军大衣夏天穿白衬衫。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以上,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据说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他看了阿叁大概三秒,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没说。阿叁点了一下头。保安也点了一下头,但点得比平时慢,像在犹豫什么。阿叁走过去了,保安在背后叫了一声:“那个——你没事吧?”阿叁回头。“没事。发烧。”保安哦了一声,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上午第三节是生物课。老师讲条件反射的消退。巴甫洛夫的狗,铃声和食物,反复强化之后铃声单独出现就能引起唾液分泌。但如果铃声反复单独出现而没有食物,唾液分泌会逐渐减少,直到消失。这就叫消退。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消退不是遗忘,是新的学习覆盖了旧的联结。原来的反射还在,没有被删除,被压在下面。只要重新把铃声和食物配对一次,它就会立刻恢复。所以消退不等于消失。
      阿叁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字很小,挤在一起,母亲以前说像蚂蚁排队。他写到“压在下面”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非条件反射不会消退。条件反射会。”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心跳加速是条件反射还是非条件反射。”然后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老师在前面继续讲消退的神经机制,前额叶皮层向杏仁核发送抑制信号,GABA递质释放,恐惧记忆被压下去。杏仁核还在,恐惧还在,只是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页边那两行字还在,他没有划掉。
      中午他没有去天台。他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手臂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但脸颊是热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早上更高了,大概超过三十八度五了。他的意识开始变黏。有人把一勺蜂蜜倒进他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变慢了,互相拉扯着,分不开。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量体温。手指贴着他的额头,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母亲说“我去给你倒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那个声音他还记得。倒的水他喝了。后来母亲再也没机会给他倒水了。他又想起父亲。父亲生病的时候不吃药,说睡一觉就好了。母亲说你就是倔,父亲说这不是倔,这是对自己身体的了解。阿叁不知道自己对身体的了解算不算准确。他只知道三十八度五吃退烧药,四十度以上有器官损伤的风险。这是书上写的。书上没有写的是,当你在发烧的时候趴在桌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你回家,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想听那个声音多说几句话。关于体温和步幅和退烧药的。是别的。是什么都行。
      他闭着眼睛,脸压在手臂上,鼻尖抵着校服的袖子,能闻到袖口上残留的一点味道。是很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洗手液,可能是昨天蹭到的什么。他没有去分辨。
      “阿叁。”
      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是直接放下来的。更轻的、更软的东西,像一个人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样他藏了很久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你不要死。”
      阿肆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奇怪的句子。
      他刚才说“你不要死”。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缓冲,没有往上抛的调子,没有假装嫌弃的语气,没有“顺便”当挡箭牌。它就是直接落下来的。一颗玻璃珠从桌沿滚下去,他伸手去接,没接住。玻璃珠砸在地上,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现在就站在这些碎片中间,赤着脚,不敢动。
      他在乎这个人的死活。不是“继承人在完成使命之前不能死”的那种在乎。是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更让他害怕的东西。他会因为这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而把语速加快半拍,会因为这个人嘴唇发白而开始讲废话,会在这个人随口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被噎住。他现在还在被噎住的状态里,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轻。不是身体,他没有身体。是他驻留在22层的那部分意识。维系他作为“神”的那个底层结构,正在被人从底部抽走一根柱子。柱子很细,抽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整个结构往下沉了半寸。他以前不知道这根柱子的名字,现在知道了。它叫“不在乎”。成神的机制是剥离所有情感,恐惧先消失,然后是悲伤,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依恋。他在那个白色房间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换来一个没有弱点的神位。现在依恋回来了。它自己在阿叁说“现在有人了”的时候敲了第一次门,在阿叁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敲了第二次,在他说“你不要死”的时候直接把门撞开了。
      他变弱了。根基在松动。22层不会容忍情感层的重新激活,物理上互斥。他在打破这条规则,代价是他自己。他应该害怕,但他顾不上害怕。因为阿叁还在发烧,还在趴在桌上,还在用那种闷闷的、被校服布料吃掉一部分的声音和他说话。
      “你刚才说‘你不要死’。”阿叁说。“你自己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完真心话都会愣一下。上次你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也愣了。上上次你说‘因为我也是’,也愣了。你今天说完‘你不要死’,愣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大概三秒。”
      “……你数这个干什么。”
      阿叁没有回答。他趴在桌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后颈上。后颈是凉的,手是热的。他把手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个白色房间里有一次来了一个新研究员,很年轻,大概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实习生趁别人不在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块糖,说“别告诉他们”。他接过糖的时候愣了三秒。那个实习生第二天被调走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阿叁刚才问他“在那个白色房间的时候有人跟你说过‘你不要死’吗”,他说没有。这是真话。但有人偷偷给过他一块糖。
      他在意识深处那团雾里缩紧了。阿叁还在说话,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他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根柱子。
      阿叁趴在桌上没有动。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深处那团雾剧烈地颤了一下。不是散开,不是聚拢,不是收紧。是比所有那些都更深的动静。像有人在很安静的水面正中央投了一颗石子,从水底往水面投的。涟漪从深处往四面扩散,一层一层地推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那团雾有这么重过。重到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不规则的,边缘有棱角,一颗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玻璃珠,裂纹还在,但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我不会死。”他说。声音闷在手臂里,被校服的布料吃掉了一部分。“三十八度五不会死。四十度以上才有器官损伤的风险。我现在大概三十八度六。”
      “……你又猜。”
      阿肆没有接话。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往下落,是往上弹。弹得很高,但弹到一半就开始抖。
      “你什么都算好了。三十八度五吃药,四十度器官损伤,第三个路口开始头晕。你算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你脑子里听着你算这些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你嘴唇什么时候白,我知道你步幅缩短了多少,我知道你踩那把椅子的时候左边前腿比右边短一截会晃。我碰不到你。我只能听。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我只能听你的呼吸越来越快。你说你不会死。你说得对,三十八度六不会死。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发烧的时候意识会变黏,你会想一些平时不想的事。你想你妈最后一次给你量体温。你想你爸生病不吃药。你想一些有的没的。我在你脑子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想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
      阿叁趴在桌上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进掌心里。意识深处那团雾的边缘在发烫,是密度。雾太浓了,浓到像要凝成水。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你在听”,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阿肆想听的。阿肆刚才说了那么多,最后问的是“你想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这不是要道歉,不是要解释。这是要——
      他忽然不知道“这是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个位置,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空着。现在那个位置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不重。像在确认这里有人。
      “你在那个白色房间的时候。”他说。声音还是很闷,但比刚才慢了一点。“有人跟你说过‘你不要死’吗。”
      风扇在头顶转。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外面的操场和梧桐树被模糊成一片绿色和灰色。
      “……没有。”阿肆说。声音很轻。
      “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吗。”
      “没有。”
      “有人跟你说过任何话吗。”
      安静了很久。阿叁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风扇在头顶转,听到楼上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有一个人。”阿肆说。声音是雨,很细很细的雨,落在水面上不起涟漪,只是融进去。“他每天晚上对着天花板说话。他说‘今天来了四十二个人’。他说‘坐在第三排左边有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一直没动’。他说完就等一会儿,像在等别人回答他。后来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叫了我的名字。他叫我‘阿肆’。叫完也等了一会儿。”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桌上。掌心贴着桌面,桌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走到小臂,走得很慢。
      “你回答他了吗。”
      “嗯。”
      “每次吗。”
      “每次。”
      “你今天发烧还在叫我。你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叫我。我每次都应了。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
      “那就行。”
      阿叁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看着桌面上自己手臂压出来的红印,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我以后会记得应你。”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忽然收紧了,紧到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手掌里。
      下午他没有撑到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让他提前回家,他在走廊上碰到林与。林与刚从教室出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看到他愣了一下,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阿叁说发烧了,班主任让我先走。林与说那我跟你一起走,阿叁说你还有一节课。林与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师说,转身就往办公室跑,书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鞋带又散了。他好像永远系不紧鞋带。阿叁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林与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橘黄色长方形。他看着那些光块,觉得它们的边缘比平时模糊了一点。可能是发烧的原因,也可能是窗户玻璃太脏了。
      阿肆一直没有说话。但阿叁知道他在。意识深处那团雾的温度还在,密度还在。
      林与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有点急,说出来的话都连在一起。“老师说我不能提前走因为我不是病号我说那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说那也不行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我说就送到校门口送完就回来他说那你去吧下不为例。”阿叁看着林与。林与说完之后喘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嘴角往两边拉,眼睛眯起来,鼻子皱了一下。
      “你跟老师说了这么多。”
      “对啊。我跟他说你烧得很厉害,走路都在晃。他刚才不是让你自己回去吗,我说你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他说那你送他吧。我就跑回来了。”林与伸手想扶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走吧。我送你到家。反正最后一节是自习,自习不算逃课——不对,老师批了假就不算逃课。”
      阿叁看着他。林与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红到耳廓边缘,像有人在白色的纸上从下往上涂了一笔淡红色的水彩,涂到一半颜料不够了,笔触变浅。
      “谢谢。”阿叁说。
      他们走出校门。林与走在阿叁左边,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配合着阿叁的步速。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阿叁停了一下,看着红灯的数字。九十一,九十,八十九。风从左边灌过来,他晃了一下,林与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次没有缩回去。手指拢在阿叁的小臂上,不重,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你平时走路不晃。”林与说。
      “今天发烧。”
      “我知道。你嘴唇都白了。”
      “你也是第三个这么说的人。”
      “还有谁说过?”
      “……我脑子里的声音。”
      林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两边拉,眼睛眯起来,鼻子皱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奇怪。脑子里有声音。听起来像精神病。但是你又说得很认真。”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才好笑。”林与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不是笑你,是笑——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发烧会说‘我头疼’‘我想吐’‘我要请假’。你说‘三十八度五以下平衡感不受影响’‘第三个路口风大温差高会头晕’。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不抱怨。你只是陈述。”
      “陈述比较准确。抱怨没有信息量。”
      “你看,你又来了。”林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牙齿露出来了,门牙有一点叠,下排牙齿不太整齐。“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陈述‘抱怨没有信息量’。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连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抱怨都是一种——算了,我说不清楚。”
      绿灯亮了。他们走过斑马线。林与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很轻地拢着,没有用力。阿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点突出,大概是写字太用力。
      “你可以说。”阿叁说。“说清楚为止。”
      “就是——”林与走了几步,好像在组织语言。梧桐叶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就是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发烧了难受’,你看到的是‘体温升到多少度会影响步速’。你不是故意要冷冰冰的,你就是这么看世界的。就像你把世界拆成很多很多小零件,然后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大部分人懒得看零件,他们只看整体。你看零件。”
      “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觉得——”林与想了想。他们已经走过第三个路口,拐进阿叁家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碰到墙壁。墙壁是老式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颜色比阿叁厨房那片深,是墨绿的,厚厚的,在砖墙上铺了一层绒。“我觉得很好。因为你看零件的时候不会对零件发脾气。零件坏了你就修,修不好你就换。你不会骂它。你对人也这样。别人叫你怪物你不生气,不是因为你不懂什么叫生气,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只是随便说说。你把‘怪物’这个词拆开来,‘怪’是不一样,‘物’是东西。不一样的东西。你大概觉得这个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阿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到楼下。“到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走得动。”
      林与把手松开。阿叁推开单元门,扶着扶手上楼。走了一层,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与还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隔着一层楼梯间的窗户玻璃,他的脸有点模糊,但阿叁看到他嘴型在动。
      “明天见!”林与把手拢在嘴边,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穿过玻璃,变闷了,但还在。
      阿叁点了一下头。不知道隔着玻璃他能不能看到。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里他把鞋换了,书包挂在挂钩上。母亲的帆布袋在旁边,米白色,印着书店名字。他没有去厨房倒水,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垫弹簧在背后轻轻响了一声。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被子是母亲以前买的,浅灰色,洗过太多次,边缘有点起球。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体温在往上升,意识开始变黏。他听到阿肆在叫他,声音很远,像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另一端。“阿叁。”“阿叁。”“阿叁。”他应了一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阿肆又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药”“厨房”“柜子”“水”。他想回答“我没力气”,但嘴巴动不了。
      意识深处那团雾开始剧烈地翻涌。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颤,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击,像有人在一扇锁了很久的门上用力砸。他听到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推挤,互相缠绕。和上次阿肆沉默一整天后他听到的那层嗡嗡声很像,但这次更近,近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喊。在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正在浮上来,比其他声音都清楚。是同一个片段,一遍一遍。上次他听到的是“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这次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四个字的。第一声和第四声。他没有听清那是什么字,但他知道那是那个名字,阿肆说“走到最后会忘记”的那个名字。它在回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回响。他拼命想听清那四个字,但意识在往下沉,沉得很快,像被什么力量拽着脚踝往下拖。
      然后他听到阿肆的声音。很近,近到像那团雾贴着他的额头。阿肆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不是往上抛的,不是往下落的,不是“你什么都顺便”的欠揍语气,不是“又看你的丑东西”的假装嫌弃。是更软的,更薄的,像一个人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壳都脱掉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小片东西,摊在手心里给你看。
      “……药在厨房上面的柜子里。你说不想走过去拿。我拿不了。我碰不到任何东西。你知道我现在想碰什么吗。我想把你的额头按在凉水底下冲。你烧到三十九度了。你还在数。你刚才说四十度才有器官损伤的风险。你数这个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住在你脑子里。你意识消失了我就没地方住了。我又要回那个白色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水槽边的霉菌,没有橱窗里的围巾。没有你每天晚上叫我的名字。”
      阿叁闭着眼睛听着。他想说“你在乎”,但嘴巴动不了。他想说“你每次话多都是在乎”,但舌头太重了,抬不起来。他想说“你说‘我碰不到你’的时候声音在抖”,他听到了,阿肆说“你知道我现在想碰什么吗”的时候,那团雾的温度忽然升高了半度,然后开始抖,像有人在冬天对着手指哈气,手指还是抖。他只是在意识深处那团雾最浓最重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不是用语言,是用比语言更早的、语言还没有形成之前就存在的那种方式。像用手背贴了贴你的手背。
      阿肆的声音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阿叁以为他走了,以为他和上次一样一整天不说话。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到像一团雾落在枕头旁边,贴着耳朵,怕被人听到。
      “……在的。”
      阿叁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他把那两个字收进抽屉最深处。和他收过的所有阿肆的话放在一起,“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她在担心你”、“因为我也是”、“你不要死”。他把这些话排成一排,发现它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每次阿肆说完真心话,都会沉默几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更欠揍的语气岔开。但这次他没有岔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的”。他没有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没有说“你烧糊涂了产生幻觉了”。没有说“我瞎编的”。他说“……在的”。阿叁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只知道意识深处那团雾的温度没有降。
      退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过布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和平时一样。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他试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阿肆。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像十六年前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高烧不退,意识结构还没成形,什么都记不住。但身体记住了。身体记得那团雾靠近时的温度,记得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现在也一样。他的烧退了,但阿肆没有说一句话。意识深处那团雾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它缩在角落里,不再挪动,不再颤,只是很慢很慢地起伏着,像一个人用力过猛之后蜷在那里喘气。
      阿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
      “阿肆。”
      没有回答。
      “你还在吗。”
      过了很久,那团雾才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朝他这边偏了偏。
      “……在。”
      阿叁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手放在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知道阿肆用了什么。不是药,不是湿毛巾。是阿肆自己的东西。那份力量本来就不该用在这种地方。但他用了。
      “你以前也这样过。”阿叁说。
      阿肆没出声。
      “十六年前。我发高烧。你也是这样把我治好的。”
      沉默了很久。然后阿肆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那时候只是恰好在那里。”
      “你总是恰好在那里。”
      阿肆没接话。阿叁也不再说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意识深处那团雾慢慢平复下来,从很轻很薄的一层,慢慢变回平时的浓度。他知道阿肆不会承认这件事有多重。他也知道,他从此以后每次发烧,都会想起今晚。
      他没有再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阿肆需要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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