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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知道叫什么)   阿叁开 ...

  •   阿叁开始做梦。是清晰的、完整的、醒来也不会散的梦。白色房间,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光从头顶正中央那盏灯管里打下来,两端发黑,光不是均匀的。房间角落里有个男孩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袖口松紧带松垮垮地搭在手腕上。男孩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墙上一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
      阿叁站在房间的另一端。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拦截他。然后他醒了。这个梦反复出现。第二次他离那个男孩近了一点,第三次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男孩袖口松紧带上的起毛,能看清那道裂纹分叉处墙皮翘起的弧度。但他还是走不过去。
      他把这个梦告诉了阿肆。“白色房间。角落里有个男孩,大概十来岁,蜷着,抱着膝盖。他看着墙上一道裂纹。和天花板上这道很像。”阿叁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在挑词。他不确定这个梦和D-22项目有多少关联,但他确定那个男孩待的房间和阿肆描述过的“白色房间”是同一个。阿肆说过他待过一个白色的地方,走廊尽头的窗台有涡虫。阿肆说不记得那是哪里。但阿叁现在在梦里看到了那个地方。
      阿肆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穿的白衣服,很薄,袖口松了。头发是黑的。整个房间都是白的,就他头发是黑的。”
      “……他在看什么。”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
      阿肆没有接话。阿叁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手指放在一张很旧的照片上,没有翻动,只是放在上面。“你觉得那个男孩是谁。”阿叁问。
      “……不知道。可能是你。可能是别人。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阿肆的声音很轻。轻到阿叁不确定那句话里有多少是回答,有多少是自言自语。
      阿叁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阿肆说的是“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没有说“可能是你想象出来的”。阿肆下意识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梦里。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白天阿叁开始去图书馆查更多资料。D-22项目,二十二层意识深度层级,逐层下沉必须关闭当前层功能。情感层是最大防火墙,只要还有一丝情感,意识就无法继续深入。唯一的成功者是实验体004,触达22层,发生意识场失控。论文第一页作者栏被涂掉的名字。新闻图片里灰白色建筑走廊尽头窗台上的透明盒子,涡虫的盒子,和阿肆描述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确定的轮廓。004和阿肆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他怀疑004就是阿肆,但他没有证据。
      他没有把这个怀疑告诉阿肆。阿肆对这段过去几乎是完全失忆的,不记得自己怎么成神的,不记得成神之前经历了什么。阿叁不想拿着一堆别人档案里的碎片去让他认领一段他自己都进不去的记忆。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体有反应。心跳会快,手心会凉。他试着把这种感觉写下来,写在笔记本页边空白处。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关于白色空间,他也查了很多次。不是在资料里查的,是在白色空间里查的。
      白色空间和白色房间不一样。白色房间是梦里那个,有墙壁,有地板,有灯管,角落里有个男孩。那个男孩是阿肆,阿叁知道。但他不确定阿肆自己知不知道。阿肆的记忆被封在二十二层以上,成神之前的事几乎全部空白。他也许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颤动,一个人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认不出是自己,但知道照片里那个小孩和他有某种他解释不了的关系。阿叁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阿肆,他自己都还不确定。
      白色空间是另一个地方。无边无际的白,没有墙壁,没有边界。远处有人影。最初只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每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想进入下一层吗。”声音直接落在意识里,和阿肆说话的方式一样,但更空更远。阿叁觉得这个人影和阿肆有关,也和自己有关。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站着的姿势:肩膀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一模一样。他不能确定那个人影像谁,但他确定那个人影站着的姿势和自己完全重合。
      后来出现了第二个人影。站姿和第一个人影几乎一样,但更模糊,本身就不清晰。这个人影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阿叁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意识深处那团雾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不确定为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影的肩膀往前倾的弧度、重心落在前脚掌的角度,和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蜷在白色房间角落里的男孩站起来之后应该会有的站姿是一样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没见过那个男孩站起来。
      他在白色空间里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想靠近那两个人影,每次都被弹回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拦截他。他越靠近第二个人影,屏障越硬,意识深处那团雾就被压得越扁。他试了六次,六次都被弹出来。阿肆那天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深灰色笔记本上记了多次进入的记录。第一人影:背对,问问题,声音和阿肆一样但更空,站姿和我自己一模一样。第二人影:背对,不说话,更模糊,边缘在抖,站姿也和我自己一模一样。靠近时被拦截。拦截时阿肆变弱。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告诉阿肆白色空间里有两个人影的事。阿肆连自己成神的事都不记得,更不会知道自己在神界还留了什么东西。阿叁不想让他知道有两个他不知道的自己正在白色空间里等着。尤其不想让他知道其中一个正在消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阿肆一整天话都很少,从他说“你不要死”那天起就这样了。不是沉默,是密度降低。阿叁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查过的资料里写着,情感层一旦重新激活,22层就会开始排异。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查错了。
      阿肆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弱。每次阿叁进入白色空间,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拽。意识量子态的共振。两根频率相同的弦,一根被拨动了,另一根也会跟着振动。也不是因为阿叁在白色空间里靠近了那个人影,那是结果。原因是更早的。早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数阿叁说了几句话的时候。早在他站在厨房里看阿叁蹲在水槽边看霉菌,看着那个黑头发在灯光下一动不动,他忽然想碰一下那个发旋但他没有手的时候。早在他听到阿叁说“你说话的时候我就不在意她们了”,他沉默了好几秒。他不知道那叫不叫在乎,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恐惧先回来了,阿叁发烧那天,他发现自己怕了,怕这个人死。然后是依恋,他不想离开这个意识深处的小角落了,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等阿叁叫他,等那声“阿肆”落下来,他就应一声“嗯”。然后是别的,他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变轻。根基不稳。二十二层不容忍情感。成神的规则是剥离所有在乎的东西,拿在乎换权限。他在乎了,权限就不稳,神座就松动,意识场就开始退相干。他以为这只是“变弱”,只是“话少了”“密度低了”“沉默长了”。其实这是他在从神变回人。他停不下来。他也不想停。
      他害怕有一天阿叁再进入白色空间的时候,他被拽过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害怕的不是消失。他害怕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他害怕的是消失以后没有人每天数他说了几句话,没有人记他愣了几秒,没有人问他在那个白色房间里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要死”。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阿叁对着天花板叫“阿肆”的时候没有人应。这才要他的命。
      阿叁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落在枕头旁边。“我今天又查了D-22的资料。那个项目有一个实验体触达了22层,编号004。”他把这个数字说得很慢。“论文作者栏被涂掉的名字,论坛里被抹去的记录,新闻图片里走廊窗台上的涡虫盒子,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你说你待过一个白色的地方,走廊尽头的窗台有涡虫。你说你不记得那是哪里。”
      阿肆没有接话。
      “004触达22层的时候发生了意识场失控。基地所有人陷入昏迷。我在想,004有没有可能是你。”
      很长一段安静。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落在枕头旁边,把被单的褶皱拉出几道很长的影子。
      “……我不记得了。”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你每次说不记得了,其实都记得一点。你记得涡虫,记得窗台,记得铁栅栏,记得光从缝里照进来。你记得你在看。你只是不记得那是你自己。你不记得你就是004。”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阿肆的声音忽然往上弹了半寸。“你想让我说‘对,我就是004,我就是那个把整个基地炸掉的人’?你想让我说‘我成神的时候杀了所有人’?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这些,我听着。每一个字我都听了。但我不记得。你想让我怎么办。”
      阿叁没有说话。他听到阿肆的声音在发抖。像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有人在外面用手电筒往门缝里照。光漏进来了,但门打不开。他就是那个打手电筒的人。他一直在照,但他没有问阿肆想不想被照。
      “我不是想让你承认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在被子下面蜷紧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查什么。我不想瞒着你查你的事。”
      “你为什么不想瞒着我。”阿肆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一个人生完气之后发现对面站着的不是敌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因为你每天话越来越少。从你说‘你不要死’那天起。我不知道这和22层的规则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和004有没有关系。我怕我不说,以后没机会说。”
      “你不用怕。”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我不会突然消失。”
      “你上次一整天没说话。你说你只是想试试。你以后还会试吗。”
      “……不试了。”
      “你保证。”
      “我又不是小学生,保什么证。”
      “你保证。”
      “……好。我保证。”阿肆说到“保证”的时候尾音往下落了,不是往上抛。阿叁听到了那个往下落的尾音。他把自己蜷在被子里的手指松开,又蜷紧。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你上次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是。”
      阿肆没有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叁以为他不想回答。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我知道。”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掌根贴住胸骨。意识深处那团雾的温度升高了半度。冬天有人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你手里,你不一定想喝,但你不想松手。
      那天晚上阿叁又进入了白色空间。两个人影还在。第一人影问了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第二人影,那个模糊的、边缘在颤抖的、正在消失的轮廓。他试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离第二个人影还有大概三米的时候那道屏障又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透明蛛网,他越往前压,蛛网绷得越紧。他能感觉到蛛网的另一端连着意识深处那团雾。他每往前推一寸,雾就被拉长一寸。他停下来。他不想拉了。他退出白色空间,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但比刚才又弱了一点。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在黑暗里把手指按在本子上,按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阿肆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阿肆在。那个角落不是空的。他用气声说了一句“阿肆”。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听到阿肆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是星期五。中午,天台。林与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风吹得纸页哗啦啦翻。阿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水泥墩上坐下。
      “下周一我就不来学校了。”林与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话总往上扬,像每个句子结尾都带着一个试探的问号。今天没有。“转学手续办完了。其实上周就办完了。我一直没跟你说。”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告别。”林与把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转学过来两个月,一直没交到什么朋友。后来发现天台上有一个人,每天中午坐在同一个位置吃同一个菜。青菜每次都炒过头。我观察了他好久。”
      “多久。”
      “从第一天来天台开始。”
      阿叁没有接话。林与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眯起来,鼻子皱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第一天为什么要来天台。那天我在教室吃午饭,旁边一群人在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不是不让我插,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就来天台了。天台没人,只有一个塑料袋在风里滚。然后我看到你也坐在天台上吃青菜,就你一个人,连塑料袋都不看。我就想,这个人可能跟我一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揉了揉鼻子。“后来发现你跟我还是不太一样。你是自己选一个人待着的,我是被迫的。”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阿叁说。
      林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对。你脑子里住了一个人。你之前说‘我有朋友了’,说的是它对吧。”
      “是他。”
      “行。是他。你的脑内朋友。”林与把“脑内朋友”四个字说得很大声,然后自己笑了。笑完了,他把手放回口袋里。“那你以后吃青菜的时候他陪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担心过我。”
      “顺便担心的。”林与眨了一下眼睛。
      阿叁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又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林与肩膀上,被风掀走了。
      “你以后会回这边吗。”
      “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城北离这边其实不远,就几站地铁。但转学以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新学校、新同学、新食堂、新天台。可能新天台也有一个吃青菜的人。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会跟他说话吗。”
      “会。这次我会直接说‘你吃的青菜炒过头了’。”他停了一下。“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你没发现而已。你说‘陈述比抱怨有信息量’,你说‘金属书签不容易被风吹走’,你说‘顺便’——你每次说‘顺便’的时候我都会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顺便,你是专门。所以我这次也要专门。专门跟你说再见。”
      阿叁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
      “再见。”阿叁说。
      林与的嘴角动了动。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阿叁摆了摆,转身往左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是谢谢。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鞋带还是散的。
      阿叁站在原地,看着林与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影子里。然后他往右边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
      “他进步了。”阿肆的声音落下来。
      “嗯。他以前每次告别都问‘明天还一起走吗’,今天直接说再见。你也进步了。”
      “……我进步什么。”
      “你今天说了不止十句话。而且刚才那句不是在数范围内。刚才那句是你主动说的。”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
      那天晚上阿叁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比昨天又弱了一点,但温度没有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有很多事没有想通,004是不是阿肆,白色空间里那两个人影为什么都和自己长得一样,其中一个为什么在消失,为什么每次靠近第二个人影阿肆就会变弱。他还没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裂缝正在缩小。
      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他明天会继续查。后天也会继续查。他会在阿肆想起来之前替阿肆记住所有事。然后在阿肆准备好的时候把所有碎片一起摊开。
      他翻了个身。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很安静,但温度没有降。他用气声说了一句“晚安”。阿肆没有回答,但那团雾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本来就蜷着的身子又蜷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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