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层梦境》planarain

24、完结章 神界还

　　神界还是老样子。白，空，静。像一本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一模一样。阿肆曾以为自己会疯。后来没疯。因为疯也需要一点指望。他那时连“疯”都懒得想。他每天就在这片白里待着。有时坐着，有时走。以前觉得刺眼的白色，现在看久了，也像旧被子，白得发灰。
　　可还是无聊。那种无聊比孤独更磨人。孤独至少有个方向，想找个人。无聊不是。无聊是连“想”都变得很轻。阿肆想，如果阿叁还在，一定会说：“你为什么不下去。”然后自己还没答，阿叁又会说：“你以前也问过我为什么不走。”再然后，可能会补一句：“下界去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我都看烦了。”
　　于是他真的下去了。
　　他用了阿叁的那张脸。沿着那条熟悉到心口发紧的路。他早该习惯这张脸了，可每回抬脚踩上斑马线，他都能感到一种很轻的、从骨头里泛上来的熟悉。那是阿叁的步幅。阿叁的重心。阿叁踩白线时从不踩到线外的小心。阿肆走得很慢，像在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把这条路再走一遍。红灯亮了，他停下来。九十秒。他忽然想，阿叁以前一定也在这里等过。也许还数过。他也数。一，二，三。数到后来不数了，只是站着，让风从左边吹过来。
　　他回了那间屋子。
　　门锁没换。他开门，换鞋，把钥匙放回原处。鞋柜上那双磨偏的拖鞋还在。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是灰的。厨房里没有人，也没有菜。水槽边的霉菌已经干成很小的一块黑斑，像从墙上蜕下的壳。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一句“又看你的丑东西”。没有人说。他也就没说。
　　他慢慢走进卧室。一切都没变。床单很旧，被子叠得不太整齐，像有人早上赶着出门。那本深灰色笔记本还压在枕头底下。他没动它。他只是躺下来，侧着身，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被子凉凉的，带着柜子里陈年布料和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又睁开，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是那样。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像阿叁从前每晚都要看的那一条。
　　他知道自己不该哭。神界没有眼泪都流了，到了人间，却忽然管不住。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很大颗，砸在枕头上，一点声都没有。他把脸往被子里埋，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像十六岁的季序。像十五岁的季序。像任何一年的、怕黑又不敢承认的季序。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连“阿叁回来看过”这点想象也碎了。他只是哭。哭到后来，自己都有点想笑。他想，阿叁以前会不会也这样，在半夜一个人躲进被子里，哭都不敢大声。他以前觉得阿叁不会哭。现在他知道了，阿叁只是哭得很静，像他做所有事那样静。
　　他把阿叁本为他而买的围巾抱在怀中，温柔地像抱着那个他所深爱的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它被弄脏了、碰坏了。然后他在黑暗里闻到阿叁的味道，就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了一下午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味道。他憋了十六年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地往下淌，把被子的布料打湿了一小块。他觉得自己很丢人，一个神裹着高中生的被子偷偷哭，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黑暗里小声叫了一句“阿叁”，没有人应。然后他用阿叁的语气接了一句“嗯”。他把那声“嗯”当成阿叁的回答，哭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发抖。
　　等他坐起来时，天已经有点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把被角慢慢抚平，叠好。像阿叁会做的那样。他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他知道阿叁不在了。可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会常常回来。替阿叁住在这里。替阿叁吃饭，走路，养涡虫，看裂纹。替阿叁好好活着。
　　他推门出去。外头的风很凉，天光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可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稳，像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