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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阿肆在 ...

  •   阿肆在神界找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二十二层没有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很轻,眼睛还湿着,心口还烫着,可阿叁已经不见了。他站在王座前,看着椅背上那行小字。“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这行字还在,但光已经不同了。像一句话被回答过之后,便不再那么难过地亮着。可他还是没有死心。
      他把意识探进集体场里。每一个意识节点,每一片记忆碎片,每一条情感到意识之间极细的连线,他都去找。他从自己成神那晚找到阿叁婴儿时的高烧,从阿叁第一次叫他“阿肆”的那个夜晚找到阿叁站在王座前说“不想”的那一刻。他找到了阿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绕过路去看围巾时故意放慢的步子。他都找到了。可他就是找不到那个会主动叫他的人。会问“你今天怎么话那么少”的人。会在他沉默时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一下的人。会每天数他说了几句话的人。那个人不在了。
      阿叁的意识还以极稀薄的形式散在神界与他体内。可“想活下去”的那部分,会伸出手、会叫名字、会在深夜翻过身来问“你在不在”的那部分,已经彻底安静了。阿肆找了几十遍,几百遍。他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找一颗刚刚投进去的石子。明明听见了水声,却再也摸不到石子的棱角。
      他在王座前坐了很久。有身体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累。实打实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个姿势好熟。和他十五岁在白色房间里做的那个姿势一样。那时意识里会有一个声音说“我在”。现在没有了。没有任何声音再响起来。他还是等了一会儿,像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神界很静。这种静他扛了十六年。以前他能扛,是因为他知道外面某个地方还有一道小小的光。现在那道光回到他身上了。他不再需要去外面找。他只要低头,就能在心的位置,看到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暖。
      他慢慢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和以前阿叁做的一样。掌心贴住皮肤,皮肤下面有跳动。那是他的心跳。也可以是阿叁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慢慢站起身。然后他开口,很轻,像在告诉阿叁,也像在告诉自己:
      “我不找了。”
      “你已经在我这里了。”
      他说完,朝着王座外那片很深的白,走了出去。神界里那些回响还在。那句“你找到了”还在。他知道,阿叁还在。他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具身体里。作为他十六年等待后,终于被找到的代价与救赎。他活着。他就活着。
      而神界很远的地方,那些星尘已经缓缓归位。像有人把一整个夏天最轻的光,都收进了同一个胸腔里。
      后来,阿肆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一开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会站在王座前,听见自己的呼吸,忽然冒出一句:“今天第三个路口红灯很长。”说完又愣住。他想等一个声音接话。可那声音不在。后来他知道了,自己是在等阿叁。等一个会说“你怎么知道”的人。等一个数秒数、数句尾、数他今天弹了几次尾音的人。可他也知道,阿叁不会应了。
      于是他开始自己应。太安静了。神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想自己和自己说点什么。他有时会坐在王座下,后背靠着椅腿,像阿叁以前坐在天台水泥墩上那样。他问:“今天风大吗?”然后自己答:“大。吹得我有点冷。”他也会说:“又看你的丑东西。”然后自己答:“不丑。”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又很快收住。他开始分饰两人。一个说很多话,一个只答一两个字。一个闹,一个安静。一个讲冷笑话,一个听完之后不回话,只给一个很轻的“嗯”。他越学越像。尤其那声“嗯”,他练了很久,才能把尾音压得那样低,那样淡,那样像某个晚上,阿叁快睡着时从喉咙里慢慢滑出来的声音。
      可每次说完,整个神界还是空荡荡的。连回音都好像在可怜他,轻飘飘地替他接一句,然后再也没了下文。他有时候会对着椅子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自己回:“嗯。”再等一会儿,他又说:“你真无聊。”接着又自己回:“还好。有你在。”这句话一落,他就说不出话了。他坐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他知道阿叁不会说“还好”。阿叁只会说:“我已经不需要世界了。我有那个声音就够了。”可阿叁当时也没有把这话说完。阿叁只是在某个傍晚,在橱窗前站了快三个月,终于买了条围巾。然后告诉他:“自己选的,就是自己的。”
      他就这样在神界里过着。日复一日。没人叫他“阿肆”了。可他每天还是要自己叫一次。用很轻的声音,像在练习,又像在确认。然后自己答一声:“嗯。”
      听起来,像真的有人在。
      后来的某一天,阿肆不再每天对着空气说话了。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等那声“嗯”了。是知道等不到了。可也没那么难受了。他开始习惯在神界里慢慢走动。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神界还是白,还是空,还是静。可他已经能一个人在这片白里待着,不急着找谁,不急着说话,不急着把每段空白都填满。他像从一场漫长的告解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湿着,但已经不会被淹了。
      他有时会走到王座旁边,在椅背上那些字前面站很久。那行“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还嵌在那里,光已经很淡了。他没有再伸手去碰。他想,这句话已经被回答了。被一个少年用十六年回答了。被那句“你找到了”回答了。它现在更像一道旧伤,不痛了,只是变天的时候会隐隐发木。他看着它,像看一本读了很多遍的旧书,每一页都知道,但已经不再害怕翻下去了。
      他会在某些很小的瞬间想起阿叁。比如他低头看手指时,会想:那个人的指甲也修得这样短。他偶尔会数自己说了几句话,像从前阿叁数他一样。数到真心话时,他会停一下,然后想,阿叁一定会说:“你今天的真心话有三句。比昨天多一句。”他不需要把这些说出来了。他只在心里过一遍。很轻。像有人还坐在他旁边。
      他不再逃避白色。也不再怕安静。他甚至可以一个人在神界坐一整个“白天”,听那些已经不太响的回音。他有时候会做梦。不是神该有的梦,是很具体、很细小的梦:楼下的那家馄饨店还开着,卷帘门没有拉下来。他走进去,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最里面,吃一碗很烫的馄饨,吹一口,又停下,像在等对面的人先说“慢点吃”。他想走过去,可每次走到一半,梦就散了。他也不恼。他醒来时嘴角还有很轻的弧度。他知道,阿叁就在这些梦的边角里,在他想起“慢点吃”时,忽然又近了一点。
      他变安静了。饱了。像一颗被填满过又空掉的心脏,还是继续在跳。为谁,就是活着。带着另一个人一起活着。他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结合体。阿叁在他身上。在他说“我也找到你了”时,在他终于不再逃时,在他第一次愿意回头、看见自己时。他常常会想,阿叁从来没有离开。只是变成了他的呼吸、他的记忆、他暗里最软的那一块。
      神界不再那么可怕。它还是空的。可阿肆已经不需要谁来搭话了。他偶尔还是会对空气说一句:“今天光很亮。”停几秒,又小声说:“我知道。”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共存啊。是终于能在没有你的地方,用你的方式,陪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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