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清木浮

1、素描 作者第一次

　　七月的太阳毒辣的不像话，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脑仁发胀。

　　陆奕泽抱着装美术用品的纸箱，站在走廊里等着主任，纸箱边缘的硬质板被汗浸得发软，时不时嗝一下小臂。他偏头用肩膀蹭掉下巴上的汗，那些汗珠还是顺着脖子淌进校服衣领里，黏糊糊的贴在后背，相糊了一层化不开的糖浆。

　　方煜从那个时候出现。少年从楼梯转角跑上来，校服衬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他手里攥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直直撞进陆奕泽怀里，纸箱翻了，炭笔、素描纸、软橡皮撒了一地。

　　陆奕泽的后背磕在走廊墙壁上，手肘撞出一片闷疼，还没来得及出声，面前的少年已经蹲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方煜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抬起头时额发被汗黏在眉骨上，眼睛亮得惊人。他捡起一根断成两截的炭笔，呀了一声，“这个……我赔你吧？”

　　陆奕泽见方煜校服的几颗扣子缝着歪歪扭扭的线；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脚踝。旧东西，洗得发白，却干净。

　　“不用。”陆奕泽说。他低头捡东西，两个人指尖在素描纸边缘碰到，又同时缩回去。走廊另一头的教室传出拖椅子的声响，蝉鸣忽地高亢了一下，又落下去。

　　方煜这样的人。陆奕泽后来用了很长时间去定义，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像夏天傍晚的风，抓不住，但你知道它来过——有时候明明窗户关着，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像清晨操场看台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可你踩上去的时候脚底那片凉意是真的；像食堂二楼靠窗那个位置永远洒进来的光，明晃晃的，晃得人想眯起眼睛，偏又舍不得真的闭上。

　　总之是不一样，少年无法用任何的词或句子能形容出来。

　　陆奕泽走路靠边，方煜要走在路中间还张开手臂；陆奕泽喝白粥，方煜往粥里加三勺糖还要拌一拌。

　　高一那年冬天方煜感冒了。擤鼻涕的纸团堆了小半个抽屉，白的揉成大大小小的球，挤在一起像积雪。

　　他整日鼻尖红红的，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咳嗽的时候整排桌子都跟着颤。陆奕泽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那盒抽纸默默推过两张桌子的间隔，推到方煜手边。

　　方煜吸着鼻子说谢谢啊，声音闷闷的。然后把抽纸盒拉近，扯了一张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又补了一句：“你那天素描纸上画的是不是我？”

　　陆奕泽捏紧了铅笔。草稿纸明明揉掉扔了。“……不是。”

　　方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擤鼻涕。过了会儿又说：“我觉得是你画的我。你画了我后颈上的痣，对吧？

　　陆奕泽不说话，方煜也没再追问。他只是把陆奕泽那盒抽纸往自己这边又拖了拖，拖到两个桌子的正中间。窗外有风路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吸鼻子声。陆奕泽低下头，课本上的字慢慢重新变得清晰。

　　他手里的铅笔停在纸边，半晌，在空白处画了一小片冬天光秃秃的树枝，枝桠间漏进去一点灰蓝色的天光。

　　高三那年的跨年夜，全班都在教室里吃火锅。电磁炉将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有人用小音箱放歌，方煜吃了三碗年糕，辣得嘴唇通红，靠在窗边哈气玩。

　　陆奕泽坐在角落里替他看着电磁炉的火候，方煜突然转过头来，隔着腾腾的热气和满屋子吵闹，问他：“陆奕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教室里太吵了。真的，电风扇嗡嗡作响的转着，筷子碰着碗沿上叮叮当当的，还有人尖叫着抢最后一块午餐肉。但陆奕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方煜笑了，转回去继续在玻璃上画笑脸。“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不累吗。”

　　陆奕泽低头搅锅里的年糕。年糕煮得太久，软烂塌在勺子上，黏黏糊糊的。

作者有话说

Hello，各位小宝们 你们看到我的小说，我很荣幸。希望之后你们还是我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