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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网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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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某律所会议室。
陈屿带着我,顾泽带着他的新律师。那个新律师姓周,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进门之后一直皱着眉,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顾泽坐在会议桌对面,看起来糟透了。眼窝深陷,胡子没刮干净,青黑一片。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手指不自主地抽动,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陈律师,"他强撑着笑,声音沙哑,"最近手段很脏啊。匿名邮件,股价波动,是你干的吧?"
"顾总,操纵股价是刑事犯罪,我不碰。"陈屿的声音很平,"你的股价波动,是因为有投资人在核实你的健康状况——跟我没关系。"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隐瞒重大疾病,在离婚诉讼中足以构成过错证据,我可以主张离婚损害赔偿和财产倾斜分割。婚后你又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两条,够您脱层皮。"
顾泽的新律师拿起文件,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他翻到那份基因检测报告,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顾泽:"顾总,这是什么?"
"别听他胡说,"顾泽的手指抽得更厉害了,烟灰洒了一桌子,"那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做个司法鉴定就知道了。"陈屿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您过去半年转移资产的路径图,从锐泽科技到开曼群岛,再到您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还有您给张萌的转账记录,名义是项目奖金,实际上是包养费用。"
周律师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陈律师,这些证据的取得途径,我们会逐一质证。即便顾总存在过错,财产倾斜分割也有法定上限。至于这份基因检测报告,"他顿了顿,"来源是否合法,还有待商榷。张萌女士作为与顾泽存在不正当关系、且正在索要'劳务补偿'的利害关系人,其获取文件的合法性边界,本身就是争议点。更重要的是,"他转向陈屿,目光锐利,"陈律师,我听说您父亲也是亨廷顿患者?您这么热心接这个案子,是在给自己攒医药费,还是在提前熟悉病程?您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适合代理当事人吗?据我所知,亨廷顿舞蹈症有百分之五十的遗传概率,您最近的手……还好吗?"
陈屿抬眼看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周律师,根据《律师执业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您刚才的发言属于对代理人的人身攻击,与本案事实无关。如果您对本人的执业资格有异议,可以向律协投诉,而不是在谈判桌上表演。"
他说完,右手食指开始在桌面上轻敲,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那动作看起来像顾泽,却又不像——顾泽的抽动是神经背叛意志,而陈屿的,是意志在拼命压住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他在发抖,因为愤怒,因为被当众扒开了最恐惧的未来。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指节发白,把那阵颤抖硬生生摁进骨头里。
对方不是在攻击他的执业资格,是在当众扒开他最恐惧的未来——那个他也许终将抵达的、和父亲一样的未来。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低着头,没看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看顾泽,又看看陈屿。两个男人,两种隐瞒,同一种病。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叠信,扔在桌上。
"顾泽,你的信我看了。"我声音没有陈屿稳,但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推开我,不全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会烂掉这个事实。"
我转向周律师,手指按在桌面上:"周律师,您说那些条款现在不适用,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前年B轮融资时,顾泽签署了一份创始人健康状况声明,确认自己无重大遗传性疾病。但他七年前就知道自己有HTT基因突变。这份声明如果出现在投资方桌上,您猜,他们是先启动回购,还是先等满九十天?"
我转向顾泽,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起诉你。起诉太慢,而且会把你的病变成头条。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签字,接受治疗,财产公平分割,我会拿出一部分股权设立亨廷顿舞蹈症研究基金;第二,我整理一份材料发给投资方,你猜猜你的股权还能剩多少?"
顾泽看着我,那片刻的清醒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手又开始抖。
"……你吓唬我?"他强撑着笑,但嘴角在抽搐,"沈晚,你不敢。你发了邮件,锐泽完了,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没有回答。我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打开邮件草稿。收件人是锐泽科技B轮领投方的合伙人。附件里,顾泽的基因检测报告、健康声明、对赌协议,整整齐齐。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转向他,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邮件现在在我草稿箱里。"我说,声音很稳,"你签字,我删草稿。你不签,我按下去。给你十秒。"
顾泽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周律师想开口,我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九。"
顾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烟掉在桌上。
"八。"
顾泽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盯着我,眼神在浑浊与清醒之间剧烈摇摆。HD患者有间歇性清醒的时刻,就像回光返照。
"……等等!"顾泽突然吼出声,声音都劈了。他盯着我,嘴唇哆嗦:"晚晚,你记不记得七年前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说……你说'顾泽你要是病了我也背你'。"
他喘着粗气,眼球微微凸出:"我现在不要你背了。你走吧。"
他说完,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地颤抖,食指蜷曲,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向掌心。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连笔都握不住了。我拿什么背你?"
周律师扶住他的手腕,他才歪歪扭扭签下名字。那道线像心电图最后的波纹,也像他这七年婚姻的墓志铭。
"签字前,我已预约了次日的司法精神鉴定,作为对您清醒自愿意愿的补强证据。"陈屿说,声音恢复了低沉,"签完字后,协和的专家会做认知评估,确认您是在清醒状态下自愿签署。这是对您最后的保护。"
顾泽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保护我?陈屿,你真是好人。"
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晚晚,你赢了。"
我没说话。我没有赢的感觉,只有一种巨大的空。
陈屿拉起我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泽。
"顾泽,"我说,声音很稳,"你七年前给我戴戒指的时候,从来没让我签过知情同意书。你替我决定、替我隐瞒、替我可怜我自己——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些年,我从来没嫌弃过你穷,也没嫌弃过你忙。你胃出血住院,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创业失败,我把我妈的抚恤金拿出来给你填窟窿。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病了,我会照顾你,陪你到最后。"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但你连让我选择的机会都没给,"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而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伴侣。这些年,你欠我的。"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陈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衬衫上也溅了几点水渍,是刚才顾泽没拿稳杯子时溅到的。
"疼吗?"我指着他衬衫。
"不疼,"他笑了,"比起这十年,这点疼算什么。"
签字后的第一周,我独自回了一趟江景房。
指纹锁已经被顾泽换掉了。我站在门外,输入了七年前他设的备用密码——我的生日。门开了。
屋里很乱,书房地上有碎玻璃,是他发病时砸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从前他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气息。
我走到主卧,从床底拖出我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我走到书房,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还藏在抽屉深处。我把它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信还在。我把它放回原处,用文件重新盖好。那枚婚戒,我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我没有去看顾泽。陈屿说他已经入院,丁苯那嗪暂时压住了舞蹈样动作,但握笔系扣这些精细动作,已经不可逆了。我不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妻子?前妻?一个他试图保护又试图毁掉的人?
我关上门,把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
那是我的家,但不再是我的战场了。
签完字一周后,张萌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嫂子,劳务补偿到账了,比顾总大方。祝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想起寿宴那天她包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挂件——不是真的珍珠,是塑料仿品,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她戴着真珍珠笑的时候,包上却挂着假珍珠。我最终没有回复。
她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她只是一个在沉船前跳上救生艇的人。我没资格审判她,因为我现在也在另一艘船上。
间奏病房
签字后第三周,我去医院取最后的文件。
隔着病房玻璃,我看见顾泽在做康复训练。护工扶着他,他的右手还在轻微地抽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着。他试图握住一个橡胶球,握了三次,掉了三次。他弯腰去捡,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他抬头,视线穿过玻璃,对上了我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想叫"晚晚",但叫不出来。眼神浑浊,像一潭被搅乱的泥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单膝跪地给我戴过婚戒,曾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字,曾经在另一个女人的羊绒大衣里探进去。
现在它们连一个橡胶球都握不住。
我没有进去。我把那枚铂金婚戒放在护士台的托盘里,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那个橡胶球。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