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林间水mo

4、重叠的星

　　周日下午下班，季泠言已经八个小时没有吃饭，他穿好外套，拿着手机水杯和以往的检查单，打车去了医院。
　　坐在车里，他想给季芳莹打电话，但却看到了季芳莹发的朋友圈。
　　那是一张六个月大的宝宝照片，配文是「孩子六个月大了，太可爱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心脏被什么堵住，酸涩感怎么样也赶不走。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
　　轮到他时，护士看了一眼病历本：“空腹了吗？”
　　“空了。”
　　他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管子，脸色有点白。
　　他每次复查时都在恳求老天，对他再好一些吧，老天也如他所愿。
　　可是这份好是有代价的。
　　抽完血是B超，需要憋尿检查。
　　抽血和B超在同一楼层，他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办理好手续以后就坐在一排蓝色的椅子上等着叫号。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翻出袋子里的检查单，一张一张的看，至少他是幸运的，等到了大学，会更好的。
　　他把单子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走廊里有人咳嗽，有小孩在哭，护士推着车咕噜咕噜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一个人的脚步声停住了。
　　季泠言没有抬头，这层楼人来人往，谁路过都正常。
　　“季泠言？”
　　他猛地抬头，是梁熠。
　　梁熠穿一件很大的灰色外套，里面是睡衣，脚上拖鞋。
　　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半眯着眼，烧得有点迷糊，但认出季泠言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没有说话了。
　　季泠言的脸色有些白，他把自己的报告全部收起来，也没有说话。
　　“你……”梁熠想说些什么，却被医院的机器打断。
　　“请，117号，季泠言到2号超声室做检查。”
　　季泠言起身去到了超声室。
　　B超做完后，他回到走廊，梁熠还坐在那里。
　　季泠言愣了一下，梁熠检查完了吗？没检查完为什么不去检查，检查完了为什么不回家？
　　梁熠像是感觉到了视线，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把椅子对上了。
　　季泠言走过去，和梁熠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了。
　　“你都完事了？”季泠言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嗯，完事了。”
　　“那你……”
　　“等你呀！”梁熠说这话时笑了。
　　季泠言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等我？”季泠言顿了顿开口。
　　“我……”过了一会儿，梁熠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看起来并没有撒谎。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机器上显示报告出来了，他站起来去刷。
　　回来时，单子捏在手里，没往袋子里塞。
　　他走到梁熠面前，站了几秒。
　　梁熠抬头看他。
　　“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事。”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没错，季泠言给梁熠看了一眼检查单子。
　　梁熠看了眼，又看向了季泠言。
　　“你之前那个单子上写的发育差异是什么意思？”梁熠问。
　　他果然都看到了。
　　季泠言在带子里拿出了验血的报告单，和B超报告单放在了一起。
　　“说好听了是间性人，不好听了就是不男不女。”季泠言看了梁熠一眼，“这取决于你，在你看来我是什么呢？”
　　“你是季泠言啊！”梁熠没有犹豫。
　　季泠言愣住了，他看着梁熠，梁熠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但三秒好像又不止三秒。
　　周围很吵，但季泠言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然后他把脸挪开了，“我，我要去回诊了。”
　　他几乎是逃着去诊室的。
　　医生翻了翻刚刷出来的B超单和验血报告，语气平淡：“没什么变化，三个月后再来复查。”
　　“嗯。”季泠言接过单子，手指有点僵。
　　从诊室出来时，梁熠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烧好像全退了，他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季泠言走过来。
　　季泠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报告单被他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袋子里。
　　“没什么事，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季泠言收拾好东西，“我要回家了。”
　　“好，我们一起吧，我送你回去。”梁熠语速很快，好像是怕季泠言下一秒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随便。”他看都没看梁熠，直接往外走，“你去哪我不管，但我不会出你那一份车费。”
　　梁熠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行。”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车窗关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被隔开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谁都没说话。
　　走进楼道，灯是声控的，梁熠咳嗽了一声，灯亮了。
　　季泠言没管他，径直上楼，掏钥匙开门，门开了。
　　梁熠站在他身后，没进去。
　　“那个……”梁熠声音有些哑，脸上又红了，应该是又烧起来了，“季泠言。”
　　“说。”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一晚？我烧还没全退，刚才在车上感觉又有点冷。而且……太晚了，天黑了，我一个人回去……不太行。”
　　季泠言盯着门框看了三秒。
　　“随便。”季泠言侧身，让开了点地方。
　　梁熠低头进去了，没多说什么。
　　季泠言换了鞋，径直往厨房走。
　　“你先坐沙发上，别乱翻东西。”
　　梁熠“嗯”了一声，在沙发最边上坐下。
　　季泠言端出来两碗面。
　　一人一碗。
　　“吃完你把药吃了吧！”季泠言看到了梁熠手里的药，“厨房吧台有一次性纸杯，旁边就是饮水机。”
　　季泠言吃完后，到厨房才想起来，季芳莹前几个月就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卖了，包括主卧的床。
　　季泠言刷完碗出来，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用纸巾擦了擦手。
　　“就一张床，你去睡吧，我睡沙发。”
　　梁熠从茶几边抬起头：“我就是借住的，我睡沙发就行。”
　　季泠言没看梁熠，径直走到沙发前，抱起靠枕和薄被，往沙发上一躺。
　　梁熠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也在沙发上躺下了。
　　沙发本来就窄，两个人一躺，空间立刻不够了，梁熠的鼻尖几乎贴上季泠言的后脑勺，呼吸都交叠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季泠言没跟他犟，坐起来，抱着被子，起身往卧室走。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两颗挨得最近的，几乎叠在了一起，亮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