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师他蓄谋已久》记性很差

30、达摩克利斯之剑 “今天我们

　　“今天我们聊一个比较有趣的话题。”
　　讲台上，年近五十的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地指着智慧黑板上的内容，他翻到新的一页PPT，标题是《犯罪社会学派》。
　　“我们今天讲的重点是两个理论框架，默顿的紧张理论，和赛克斯与马茨扎的中立化理论。”
　　姜亦寻翻开笔记本，在页眉写下日期和课程名称。
　　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紧张。
　　“默顿的理论核心很简单：社会规定了成功的标准，财富、地位、体面的生活。绝大多数人都认同这个目标，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合法渠道实现它。当一个人认可目标但没有合法手段，就会产生紧张。”
　　“紧张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寻找出口。有人转向非法手段，有人选择退缩，有人干脆放弃追求。犯罪只是其中一种出路。”
　　姜亦寻的笔顿了一下，抬头一瞬不瞬盯着黑板上的字。
　　“注意，”郑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这个理论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它否认了犯罪者天生就是坏人的假设。它告诉你，一个守法公民变成犯罪分子，中间可能只隔了几次连续的、合法的失败。”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记笔记，有人盯着黑板。教授又转身写下了第二组字：中立化。
　　“赛克斯和马茨扎提出，犯罪者并不会完全否定法律和道德。相反，他们承认法律是好的，但会给自己找一个特例——这次不一样。他们否认责任、否认伤害、否认受害者。比如说是环境逼我的，我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又或者他活该之类的言论。”
　　“你们以后出警，会听到嫌疑人说以上每一句话。今天这些理论的意义就在于——”教授的声音沉了一点，“听懂他们怎么给自己开脱，才能拿到真正的口供。”
　　姜亦寻低着头，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没有在记。
　　他在想徐泾之。
　　爸爸说过，徐泾之很拼，为单位拼了十几年。徐萌檬也说过，她爸调到集团总部后工资没加多少，还要看人脸色。
　　徐泾之有合法手段吗？肯定也是有的。而成功那个目标一直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然后就到了某个临界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选择，可能只是一个念头：只要没人发现。
　　中立化——徐泾之的这次不一样是什么？
　　我只是想得到更多的财富？
　　是姜承钧自己活该？
　　还是庭审那天他喊出的那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出神的想着，手中的笔尖不受控制地，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线。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太平间里爸妈闭着眼睛的样子，还有他在医院长椅上呆坐彻夜，他家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徐泾之在想什么了，恨一个人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恨你。
　　但这一刻，坐在阶梯教室里，初春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笔记本洁白的纸面上，姜亦寻突然觉得，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那条路。
　　从好人到做了一件坏事，再到回不了头和最后的干脆继续做下去，那大概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姜亦寻？”
　　他猛地抬头，发现晋年正用笔帽戳他胳膊。
　　“下课了，你发什么呆？”晋年咧嘴坏笑起来，“不会真的思春想哪个妹妹吧。”
　　“不要乱说。”姜亦寻低头看笔记本，上面的墨水洇了三个字。他把那行字划掉了，合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身看了一眼不动的晋年：“走了。”
　　“老实交代，你到底看上哪个了，是我们学校的话你就直说，哥们儿去帮你拿下她。”晋年单手撑住桌沿，借力一跃，整个人从桌上翻了过去。随即快步追了上来，锲而不舍的追问姜亦寻最近总是走神的原因。
　　“不是妹妹。”
　　“难道是学长？”晋年挑眉，联想到对方曾经偷偷查询男同的内容，也不无可能。甚至他居安思危的想到一个宿舍两个男同的话，自己会不会也有危险。
　　“也不是。”
　　“总不能是老师吧？你小子想搞师生恋？”晋年越说越离谱。
　　姜亦寻懒得再搭理他，自个儿走了，留下晋年在后面又喊又追。
　　虽然他这次没有想顾崇佑，但是顾崇佑的初恋，始终还是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让他寝食难安。
　　他对那位只知名字的初恋一无所知。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姜亦寻实在做不出跑到人家当事人面前求证的事，何况他也不知道对方住址和什么有用的信息，总不能每天彷徨在小区门口守株待兔吧。

　　三月初的某个周六下午，姜亦寻约了江霭出来，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他坐了有一会儿后江霭才来。
　　姜亦寻收起手上的刑法学资料，礼貌的喊江哥，然后把菜单推过去让对方点饮品。
　　江霭笑笑说哪能让学生请他喝咖啡，你想喝什么江哥来买单。
　　姜亦寻点了一杯柠檬茶，他说这样贸然把江哥约出来，是想了解一点顾崇佑的事情，然后两人围绕顾崇佑闲聊了一阵无关痛痒的话。等饮料端上来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展示给江霭看，那张照片是那次在公交上偷拍的，只有一个侧脸的轮廓。
　　“江哥，你认识这个人吗？”他问。
　　江霭的目光只在照片上稍作停留便开口：“不认识。”
　　否认得太快了，反而欲盖弥彰，形迹可疑，姜亦寻想。他有些失望，收起手机：“江哥，你和佑哥是大学同学，跟他认识十多年了。这个是他大学时处了四年的对象，你不可能不认识的。”
　　“真的不认识。”江霭摊手表示无奈，“老顾一向独来独往，虽然跟我关系亲近，但是也不会天天把对象带出来玩，更不会刻意带过来介绍。我也只是知道他当时在谈恋爱而已。”
　　姜亦寻知道这条路行不通，对方有意隐瞒的话。
　　他在咖啡馆多坐了一会儿，江霭借口有事情先走了，而等姜亦寻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门口站着顾崇佑。
　　顾崇佑一身倦容地站在门口等他，明显是江霭通风报信的。
　　他没有问姜亦寻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皱着眉头严肃地道：“不要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姜亦寻没有否认：：“佑哥不肯说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了解了。”
　　顾崇佑脸上看不出生气，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了解这些做什么，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姜亦寻梗着脖子不吱声。
　　两人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太阳伞下僵持了片刻，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事，那天说的话，并不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姜亦寻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当我是小孩子胡闹也好，晚辈关心长辈也行，我只是想这么做。”
　　顾崇佑眉头深皱，干脆上前拽住人手腕，将执拗的青年拉到了停在路边的车上。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在车里四处找他的香烟。只在中控区翻出已经空掉的烟盒，他有些可惜地丢了回去。
　　静谧的空间里，两人都缄默不语。
　　“想要知道什么，你都可以来问我。”许久后，顾崇佑才缓慢道。
　　姜亦寻感觉已经不想知道了，抿着嘴不吱声。顾崇佑越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明那段经历与他而言越是不能随便敞开的往事。他只是把视线扭到了窗外的街景上，说：“我想吃火锅了。”
　　“回家还是在外面吃？”
　　“回家吧。”

　　顾崇佑发动车子，两人都不再提方才的事情，气氛似乎松了些许。他将车开到家门口的超市附近，一起去买火锅食材。
　　傍晚两人在家里弄了顿简单的火锅。
　　餐桌上架着今天临时在超市选的小电锅，锅里菌菇汤底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刚买的食材也在旁边铺得整齐，还倒了满满两杯橙汁。
　　姜亦寻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漏勺，漫不经心地往锅里涮着豆芽。他有些随意道：“你的前任似乎已经连孩子都有了。”
　　话音刚落，顾崇佑筷子一抖，夹到一半的粉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又滑回了锅里。
　　姜亦寻赶忙用漏勺和筷子帮他捞起来，瞟了对面的人一眼：“粉丝就是有点滑，得用勺子接住。”
　　顾崇佑举起碗去接，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不见丝毫波澜：“那也挺好的。”
　　姜亦寻有些气闷，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放下筷子，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人都已经走出来，去过安稳的生活了，只有你还在原地。”
　　顾崇佑没接话，只是从锅里又捞了块肥牛送到姜亦寻碗里，示意他赶紧吃。
　　姜亦寻却没动，仍旧愤愤不平：“你总说我是小孩子，其实我什么都懂。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什么儿戏。”
　　顾崇佑反倒是已经坦然接受对方的语出惊人了。“就算我喜欢男人，也不能喜欢自己的弟弟，我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他顿了顿，甚至带了几分戏谑来缓和气氛：“没准以后还要靠你给我养老呢。”
　　“叫你一声佑哥我们就是兄弟了？完全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抚养人的关系都不算。我也不想当你弟弟。”姜亦寻有些激动，声音都脆了几分，“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毕业，以后赚钱养家的。”
　　顾崇佑有些吃惊，看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只觉得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讲道理。“你现在就是遇到的人太少了。等你以后工作了，步入社会，遇到更多的人，他们更加优秀、更加合适你，你就会知道现在的想法是多么幼稚了。”
　　姜亦寻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连未来这两个字都还没有具体的轮廓，所有的承诺都还停留在纸面上。一句轻飘飘的我会赚钱养家能说明什么，他和顾崇佑相差的十四年，远不是他一句我会努力就能追赶得上的。
　　顾崇佑不再步步紧逼，轻声说：“先好好吃饭，你最爱的丸子可以吃了。”
　　姜亦寻泄气，还想说的话已经完全被那声“你最爱的丸子”堵得严严实实。这个人总是这样，一面冷言冷语的拒绝，一面又细枝末节的关怀备至。他愤懑地夹起一个烫得发软的虾丸塞进嘴里，狠狠咬上一口，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崇佑赶紧递过去橙汁，无奈摇头：“你看吧，莽撞，失去理智，就会伤到自己。”
　　谁要听你说教了！
　　谁要听了！
　　姜亦寻气得干瞪眼，捂着嘴眼睛红红地说不出话来。
　　顾崇佑看他鼓着腮帮子气哄哄的模样，目光在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昏黄的灯光下，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亦寻看不懂的、深沉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