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师他蓄谋已久》记性很差

27、情书 一个人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多长时间。
　　可能是一天天，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需要一步一步奔跑。身在其中，要不断地去经历，去打磨。
　　也或许只是一天，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褪去身上的懵懂无知，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淮市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焕然一新。
　　也是随着这场大雪，姜亦寻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他看上去同往日也并无不同，只是更随和沉稳了一些，说话也得体周全，时刻摆出恰到好处的表情。但是喜怒哀乐都锁进了心底，仿佛只是一场雪，便告别了懵懂扛起了属于自己的成熟与当担。
　　顾崇佑将他的这些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他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素来在法庭上面对各类错综复杂的案件始终逻辑缜密、犀利果决，再棘手的局面都能从容应对的人，竟在此刻对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感到束手无策，无从插手。
　　寒假的时候，他挑了个时间，拉着姜亦寻去看了一场电影。
　　进影厅前，一身藏青色休闲装的顾崇佑弯着腰站在柜台前，表情严肃地给姜亦寻挑选爆米花。“要焦糖的还是原味的？”
　　姜亦寻打量着周遭不是情侣就是家长带孩子的组合，他们的出现实在太诡异了，只能一声不吭拉着顾崇佑就往影厅走。虽然最后，顾崇佑还是抱着大份焦糖爆米花和一杯可乐才进了门。
　　他们看的是一部家庭教育片。
　　整个影厅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位带着七八岁孩子的父亲坐在前排。
　　片子也实在枯燥无聊，节奏冗长，看得人昏昏欲睡。前面那对父子，小孩实在坐不住闹腾起来，只看到一半，那位父亲就无奈地带着孩子中途离场了。
　　姜亦寻也有些不明所以。他宝贵的寒假时间，为什么要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片子上？但他拧身，却见银幕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出顾崇佑格外认真的神情，仿佛看的不是枯燥的影片而是该严肃对待的复杂卷宗。
　　顾崇佑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从容地拿起可乐，插上吸管递给他，压低声音问：“电影不好看吗？”
　　姜亦寻有些无语，但还是接过可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还可以。”
　　顾崇佑轻轻唤了他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空旷的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头看向姜亦寻的眼底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担忧，“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用逼迫自己去成长，我只想要你过得安心快乐，健康顺遂。”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学会承担责任了。”姜亦寻捧着手中的可乐注视着前方，看向银幕上不停闪烁的斑驳光影，语气缓慢而坚定。
　　他想起改志愿的那天，提交成功的红字跳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而庭审后的雪夜，在利民楼下，他才真正明白那个决定是什么意义。
　　小时候一直以为人是慢慢成长的，其实不是，人是在一瞬间蜕变的。
　　可能仅因着一句告别，一个黄昏，一场风雪。

　　冬日的午后，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姜亦寻一身短袖和运动长裤，在小区里跑完三圈，完成学校要求在假期也得保持体能的每日打卡任务。他不敢怠慢，每日按时按点出来跑几圈。
　　他站在小区便利店内取了一瓶水，又要走了一盒芒果蛋糕。正在收银台准备结账时，听到一个带着歉意的声音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手上那个芒果蛋糕，不知道方不方便让给我们？”
　　姜亦寻闻声看去，身侧站着一个身穿衬衫外搭了纯色毛衣和卡其色休闲裤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三四岁男童，小孩正用眼巴巴的目光盯着姜亦寻手上看。
　　姜亦寻下意识多打量了对方一眼，男人气质干净，神态从容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恳求，让人很难生出反感。连小朋友都用奶声奶气的语调喊着哥哥，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哦……好。”姜亦寻木木地点头，弯腰把蛋糕往小朋友手上放，浅浅一笑：“给你吧。”
　　“太感谢了。”男人笑着替小朋友道谢，小男孩也立马主动跟着道谢。
　　他连忙摆手，拿起那瓶水结账后快步走出便利店。

　　之后几天，新年逐步临近，姜亦寻给两位老人家定了高铁票，让他们一起来淮市过年。
　　姜亦寻将自己的卧室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床单被罩，自己则搬到了客厅准备睡沙发。他们的三居室有一间作为顾崇佑的书房，便没有多余的客房。
　　反正客厅的沙发够大，睡几夜完全没有影响。
　　趁着寒假的功夫，他顺手整理了一下搬家时只是归置却没有处理的高考前复习的资料。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本早该清理掉的数学练习册。刚一打开，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却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姜亦寻有些恍惚，愣愣地翻开数学练习册的扉页，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徐萌檬的名字。
　　这不是他自己的那一本。
　　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拉回到了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的那天。
　　被撞落一地的书本和文具，尖锐刺耳的警笛，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将他一点点淹没。
　　这本该还给挚友的书也这样阴差阳错地留在了他这里，变成了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曲终人散。
　　姜亦寻弯下身捡起地上的信，在灯下将信纸一点点铺开。信上的字迹潇洒又张扬，是叶瑆的笔迹。不过光阴半载，却已是边缘泛黄，透着一种被岁月搁置的旧意。
　　檬檬：
　　见字如面。
　　与君相逢，阳光温柔晚风甜。素日寻常景，忽作琉璃光。
　　本不敢轻惊扰，奈何情意难掩。
　　愿逐清风去，相伴日月长。愿将平生意，细诉与卿知。
　　世间风月万千，偏偏只爱你一眼。
　　天有道，怎可让有情人分离。既相逢，便不愿再放你入人海。
　　晚风穿暮色，星河渡长夜。星星在想你，叶瑆亦想你。
　　岁岁又年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姜亦寻读着这封迟到了半年的信，好像做了一场不疾不徐的梦。
　　梦里鸟语花香，书声琅琅，友人俱在。
　　半岁流转，纸短情却长。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顾崇佑站在门口，手指在敞开的房门上轻扣了几下，小声说：“可以出来吃饭了。”
　　姜亦寻哦了一声，将泛黄的信纸循着折痕重新叠了起来，连同那本练习册一起收入文件袋，藏进了抽屉里。
　　这个遗憾，永远只让他自己知晓就够了。

　　他跟在顾崇佑屁股后面出来，陈百仁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上摆了顾崇佑准备的四菜一汤，外婆在旁边布置碗筷。
　　付筠棠见他神色恹恹，情绪低落的样子，柔和了声音上前来拉他的手：“我的乖宝，快来吃饭，崇佑做了很多好吃的。”
　　姜亦寻洗了手后在付女士旁边入座，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还不断地揭一些顾崇佑年轻时候的老底。
　　说他初中的时候非常拽，表演相声结果把词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在上面跳起了兔兔舞。又说女孩纸对他表白，他说你是不是看上了我每天十块的零花钱。
　　姜亦寻听着听着笑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只专心吃饭的人，说：“没想到佑哥那时候是这样的。”
　　付女士毫不客气的继续阴阳怪气：“是啊，小时候就把人家女孩子搞哭，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所以现在也找不到对象呢。”
　　说完又语重心长道，“你可不能跟你崇佑学，咱们以后得温柔体贴，要哄得女孩纸开心，找很多很多的女朋友。”
　　姜亦寻一口米饭差点卡在喉咙里，猛喝了大口水才感觉顺了口气，心有戚戚道：“那样会被全网骂的。”

　　晚饭过后，姜亦寻陪着付女士在客厅看综艺，时不时跟着笑两声。
　　付筠棠兴致盎然地从行李箱里掏出给姜亦寻带的礼物。“外婆给乖宝买的新睡衣，这次是可爱的小恐龙呢。”
　　她还特意强调洗过才带来的，等下就可以穿。
　　姜亦寻正纠结用什么理由拒绝时，付女士又说，“这次崇佑也有同款哦。”
　　“真的假的？”沙发上的人露出震惊的表情。
　　“当然呀，必须得一视同仁呀。”付女士言之凿凿。
　　姜亦寻看着手里的小恐龙，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阳台上，陈百仁拉着顾崇佑在谈话，玻璃门拉得密不透风，气氛有些凝重。
　　他看着自己这个三十多岁还单身的后辈，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忍不住开口：“你真打算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吗？”
　　“就算不考虑结婚，至少也应该有个自己的孩子。”陈百仁无奈的说。
　　顾崇佑被训话依然脊背挺直，他抬了抬下巴，隔着玻璃看客厅里正陪着付女士说话的人，半年过去，军训时晒得黝黑的皮肤现在了八九成。
　　“里面现成的都有了。”
　　“等那孩子长大后呢？他孤身一人，到时候连个能帮衬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陈嘉喜离家出走二十年，为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顾崇佑反问，“而且陈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女人。”
　　他的三言两语说的轻淡，却比刀子扎进血肉还要痛。陈百仁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半句凶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干脆把人轰走了，自己一个人在阳台上生闷气。
　　六十多岁的大学教授，满腹学识，一辈子带出了不知道多少优秀学生，桃李满天下。可偏偏自己的女儿早年离家出走，而视作亲人抚养的后辈也至今不肯成家。
　　他站在夜色浓稠的阳台上，心里是说不清的挫败感。
　　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姜亦寻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愁眉苦脸的老人，“外公，你要是舍不得这盆绿萝，我们把它搬进屋就好，没必要站在外头吹冷风。”
　　陈百仁愣神看了看手边的绿植，又看了看姜亦寻毛茸茸的脑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姜亦寻见外公消气了，才把门拉开些，“外婆喊你一起看综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