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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京的声音   194 ...

  •   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市谷高地,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大礼堂被彻底改造为法庭。审判席高踞前方,背景是十一面联合国旗帜。旁听席坐满了各国记者、外交官和获准进入的日本民众,黑压压一片,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坐在审判长席的正中央。黑色法袍熨烫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微微发紧。左手边坐着苏联法官扎里亚诺夫,右手边是印度法官帕尔。十一位法官沿着U形长桌排开,像一排沉默的裁判。

      庭警敲击木槌,全场起立。

      我翻开面前的案卷,声音不高,但整座大厅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现在开庭。”

      检察长季楠起身,开始宣读起诉书。五十五项罪状,从1928年皇姑屯事件到1945年日本投降,涵盖了整个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史。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反人道罪,每一条都指向坐在被告席上的二十八名甲级战犯。

      被告席上,东条英机戴着助听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身后是畑俊六、梅津美治郎、南次郎、小矶国昭、荒木贞夫——一张张我在历史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都活生生地站在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

      他们的面色各不相同。有的铁青,有的惨白,有的试图用傲慢掩饰恐惧。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悔意。

      宣读罪状的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检察长逐条念出那些地名和数字:南京、重庆、武汉、长沙、哈尔滨、沈阳……三十万、二十万、十万、三光政策、细菌战、万人坑。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啜泣。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那是中国记者团的方向。

      起诉书宣读完毕。我望向被告席,声音平稳:“被告方,请回答对起诉书的意见。”

      日本首席辩护律师清濑一郎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自信得像在参加一场学术辩论。

      “辩护方认为,起诉书中的指控完全不成立。”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日本在东亚的军事行动并非侵略战争,而是自卫行动,是为了解放亚洲各国免受西方殖民统治。所谓的‘南京事件’是战争中不可避免的附带伤亡,数字被严重夸大。至于‘细菌战’指控,日本从未进行过任何此类活动,这是战胜国强加给战败国的政治宣传。”

      他说完后,微微鞠了一躬,重新坐下。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能感觉到中国记者团那边传来的压抑的愤怒,像火山喷发前的地鸣。

      我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用平静得出奇的声音说:“辩护方的答辩意见已经记录在案。控方可以开始举证。”

      清濑一郎微微一愣,他显然期待我会当场反驳他,好让他有继续辩论的机会。但我没有给他这个舞台。审判长的职责不是和辩护律师吵架,而是让证据说话。

      季楠检察长站起来:“控方请求传唤第一位证人。”

      第一位证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男子,姓陈,南京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被法警搀扶着走进证人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面容沧桑得像是老了二十岁,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

      他宣誓的时候,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发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句句属实。”

      季楠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陈先生,请告诉法庭,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后,您经历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整座大厅都安静下来。

      “我那年二十二岁,”他说,“日军进城那天,我和我爹、我娘、我妹妹躲在城南的屋子里。听见外面枪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五个日本兵踹开了我们家门。他们把我爹拖到院子里,用刺刀捅死了。我娘扑上去哭,被一枪托打晕在地上。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四岁。”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三个日本兵把她拖进了里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季楠等了几秒,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也被带走了,我和三百多个男人一起被押到江边,用机枪扫射。我中了两枪,掉进江里,被尸体压在底下。天黑以后我才爬出来。我是那三百多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他抬起左手,挽起袖子。手臂上赫然两个弹孔疤痕,像两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季楠转向法官席:“控方提交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证词,编号A-001。同时提交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报告、美国传教士马骥拍摄的影片、以及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档案中的死亡统计。”

      我点头:“接受为证据。”

      这时,清濑一郎站了起来。他整了整领带,走到证人席前,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职业化的微笑。

      “陈先生,您说您全家被杀害,只有您一个人幸存。请问,您能提供任何书面证明来证实您当时确实在南京吗?”

      陈先生愣了一下:“我当时在南京,我的邻居都知道。”

      “邻居的证词不是书面证明,”清濑一郎说,“而且,据我所知,南京当时人口大量流动,很多人根本不在城内。您如何证明您不是后来才进入南京、听说了事件之后编造的证词?”

      这是典型的辩方交叉盘问技巧——不是直接否认屠杀,而是攻击证人的可信度和记忆准确性。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愤怒的低语。我敲了一下木槌:“肃静。”

      清濑一郎继续:“另外,您说您中了两枪掉进江里。请问,1937年12月南京的气温是多少度?您穿着什么衣服?江水的温度能让人存活多久?您能详细描述您是怎么从江里爬出来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如果陈先生答不上来细节,辩方就会说“记忆模糊,证词不可靠”。如果陈先生答得太详细,辩方就会说“提前排练过的”。

      我看见陈先生的手在发抖。他不是一个受过法庭训练的人,他只是一个在十年前侥幸活下来的普通人。

      清濑一郎再次开口:“还有,您说您看到三百多人被机枪扫射。请问您当时的具体位置?机枪的型号?扫射持续了多长时间?——您不记得?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整个证词都同样模糊、同样不可靠?”

      陈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清濑一郎微微一笑,转向法官席:“辩护方认为,证人证词——”

      “反对。”我开口了。

      全场安静。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清濑一郎,语气不紧不慢。

      “辩方律师对证人进行交叉盘问的权利受法庭规则保护,但本庭注意到,辩方的提问方式已经超出了合理质疑的范畴,进入了恐吓和骚扰证人的领域。”

      清濑一郎的眉头跳了一下。

      “证人不是被告,”我说,“他没有法律团队,没有文件准备,没有时间线梳理。他所拥有的,只是十年前亲身经历的、刻在骨头上的记忆。辩方要求他精确到机枪型号和水温数字,这既不合理,也不人道。”

      我转头看向几位西方法官。英国的帕特里克法官微微皱眉,但美国的希金斯法官面无表情。

      “根据本庭采纳的诉讼程序规则,”我继续说,“交叉盘问应当限于与证词直接相关的事实问题,不得以骚扰、侮辱或不合理的方式对证人进行质询。辩方律师的提问方式,本庭认为已经超出合理边界。请辩方律师调整提问方式,否则本庭将限制你的交叉盘问时间。”

      清濑一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无法反驳。我引用的是他自己知道的法庭规则,而且在场所有法官都听得出来,我刚才那段话合情合理。

      他重新坐下了。

      陈先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堵。

      他不需要感激我,他只需要说出真相。而我作为审判长,保护他说出真相的权利,是我最基础的职责。

      接下来的几天,控方陆续传唤了十几位中国幸存者。南京的,华北的,东北的。有些人证词清晰有力,有些人说着说着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每次辩方交叉盘问都会试图用同样的技巧来瓦解证词的可信度,而每次我都会在合适的时机用法庭规则限制他们的过度质询。

      休庭的间隙,希金斯找到我,语气委婉,分量却很重:“审判长,您对辩方的约束,会不会太过严苛?一次公平的审判,理应给予辩护方充分的辩论空间。”

      我回答他:“公平审判的原则同样要求保护证人免受不当骚扰。而且,希金斯法官,这些证人不是为了出名或牟利才站在这里的。他们冒着被公众嘲笑、被日本右翼威胁的风险,把最痛苦的记忆剥开给全世界看。他们应该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希金斯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不是在担心辩方的权利,而是在担心审判太“反日”会影响美国对日占领的稳定。冷战的阴影已经在地平线上浮现了,华盛顿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亲美的日本,而不是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日本。

      大国博弈那不是我的战场。

      我所求的,仅仅是一场真正的公正审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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