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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判长的席位 194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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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4月29日,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预备会议前夜。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来确认一件事。
我不是在做梦。
窗外的东京在暮色中沉默。这座被轰炸过的城市正艰难地从废墟里站起来,街头到处是美军吉普车和宪兵的身影。战败国的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毯子,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下面。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国民政府的委任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职务——我是民国政府特派的大法官,哈佛法学博士,战前在日内瓦国际法研究所待过两年,战时回国担任司法部顾问。这份履历是真的,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拥有它。
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用钢笔记录着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法官席位名单。十一个国家,十一个法官。
我盯着澳大利亚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威廉·韦伯,澳大利亚人,按照美国人的内定方案,他将成为远东法庭的审判长。
第三份是一叠我自己的笔记。
准确地说,是穿越前那个“我”的笔记。一个现代的历史爱好者,把东京审判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资料翻了个遍。甲级战犯的逃脱名单,美国政府的庇护政策,731部队的脱罪交易,天皇免责的真实内幕……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我把笔记合上,闭上了眼睛。
穿越这个事实我用了半天就接受了。不是因为心大,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太清晰了。
1919年巴黎和会,中国代表愤怒退场;
1931年九一八,东北沦陷;
1937年南京,三十万。
这些数字不是历史课本上的铅字,而是这个国家刚刚经历的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我不需要时间消化。我需要时间思考的是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怎么赢?
明天是预备会议,十一个国家法官将首次碰面。按照历史轨迹,美国代表会在会上提出审判长人选——澳大利亚人韦伯。
然后各方投票通过,一切顺理成章。
之后就是长达两年的审判,美国操纵,麦克阿瑟干预,最后七个甲级战犯绞刑,其余要么判太轻,要么无罪释放,要么压根没上法庭。
审判长是整场审判的舵手。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掌握程序规则、证据采信、投票节奏。
我明天要做的事很简单,把审判长的位置,从澳大利亚人手里抢过来。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今晚我反复推演过投票格局,结论比我想的要乐观。
十一个国家: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是铁杆亲美派,但亲美不等于无条件服从。
法国、荷兰是殖民地国家,对日本在东南亚的暴行有切身之痛。
印度、菲律宾刚独立不久,民族意识强烈。
苏联……苏联是最大的变数,他们对美国的意见比谁都大。
关键在于,审判长人选没有法律上的硬性规定。如果我能说服足够多的法官相信中国是受日本侵略最久、牺牲最大的国家,由中国人担任审判长具有无可争议的道义正当性——那么投票格局就会逆转。
我需要做的,是在明天预备会议之前,先和几位关键法官私下沟通。
我看了眼怀表,晚上八点半。
走出旅馆的时候,东京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上的日本人不看任何人,低着头匆匆走过。宪兵牵着军犬巡逻,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咔作响。
我穿过两条街,在一栋被征用的西式建筑前停下。门上钉着一块简单的木牌:苏联代表团驻地。
推门进去的时候,接待室里的苏联军官已经等在那里。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我的证件,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法官同志在等您。”
苏联法官叫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扎里亚诺夫,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旧式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一个大学里的法学教授,而不是什么政治委员。
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示意我坐下。
简单的寒暄之后,我开门见山:“扎里亚诺夫法官,明天预备会议要讨论审判长人选,您有什么想法?”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韦伯法官资历深厚,”他慢吞吞地说,“是澳大利亚法律界的前辈。”
“韦伯法官的资历无可挑剔,”我点头,“但问题是,这场审判的对象是什么?是日本在亚洲的侵略战争。哪个国家受害最重?中国。哪个国家持续时间最长?中国。哪个国家有最多的证据、最多的证人、最多的幸存者需要被倾听?中国。”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一场审判如果不能让受害者感到公正,那它就不是审判,是走过场。”
扎里亚诺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美国人的意思是让韦伯做审判长。”
“美国人的意思已经太多了,”我平静地说,“麦克阿瑟连起诉书都要亲自过目,这难道就是公正审判的标志?”
这个话说得很重,但扎里亚诺夫没有反驳。事实上,苏联人对麦克阿瑟独占日本的处置权一直耿耿于怀,远东委员会形同虚设。如果能在一开始就削弱美国对法庭的控制,苏联人求之不得。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扎里亚诺夫突然问。
“我不确定我能赢,”我说,“但我会尽力争取。而如果您愿意在明天的会议上支持我,或者至少不急着站队,那么我们有很大概率能把天平拨过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我明天会认真听取各位法官的意见,”扎里亚诺夫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外交公报,“审判长人选应当公正、独立,真正代表被侵略国家的立场。”
我站起来,和他握手。这个握手没有承诺,但已经足够。
从苏联代表团出来,我去了印度代表的住处。
印度法官拉达宾诺德·帕尔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孟加拉人,留着浓密的山羊胡,眼神深邃而温和。他正在房间里看文件,看到我来,放下手中的东西,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帕尔是一个真正的法学家。
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在东京审判中发表了著名的异议意见书,认为所有被告无罪,理由是法庭不具管辖权、法律溯及既往、缺乏正当程序。
他的观点在历史上备受争议,但我很清楚这个人不是亲日派,而是一个极度固执的法律形式主义者。在他眼中,审判的程序正义高于一切。
和中国人的结果正义观念不同,这是一个天然的矛盾。
但我今晚来找他,不是为了争论法理。
“帕尔法官,”我坐下后说,“明天的预备会议要决定审判长的人选。我想请您支持中国法官出任。”
帕尔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理由?”
“因为这场审判的核心受害者是中国,而主导这场审判的人应当是受害者的代表,而不是战胜国权力博弈的产物。”
帕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法官应当不偏不倚。审判长尤其应当如此。我不认为国籍与公正性之间有必然联系。”
“您说得对,”我点头,“但问题是,如果审判长的人选从一开始就被某个国家内定,那么公正性就已经受到了损害。”
我把美国已经内定澳大利亚人韦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帕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一个对司法独立极其敏感的人,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都会让他本能地反感。
“您不必在明天的会议上立刻表态,”我最后说,“我只希望您能保持开放的态度,等听到全部讨论后再做决定。”
帕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回旅馆的路上,我在一座桥上站了一会儿。底下是一条黑漆漆的河,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远处能看见皇居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没有表情的面具。
裕仁天皇就住在那里。那个发动了侵华战争、太平洋战争,批准了南京大屠杀、三光政策、细菌战、人体实验的人,此刻正在那座古老的木质建筑里睡他的安稳觉。
在真实的东京审判中,他连法庭都没上过。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笔记本,那是现代历史研究者多年的心血——里面记录着所有在美国庇护下逃脱审判的战犯名单。
岸信介、石原莞尔、西尾寿造、多田骏,还有731部队的全部核心成员。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沾满了我同胞的血,每一个都应该站在审判席上。
但在真实的历史上,他们要么无罪释放,要么从未被起诉。
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第二次。
4月30日,上午九时。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预备会议在市谷高地原陆军士官学校旧址召开。这栋建筑原本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大礼堂,现在是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征用的军事法庭所在地。巨大的木质结构被重新粉刷过,到处挂着盟军的标志和联合国的旗帜。
十一个国家的法官沿着U形长桌落座。我坐在中国的位置上,左手边是苏联法官扎里亚诺夫,右手边是印度法官帕尔。
我的委任状已经送达,一切手续完备。
美方首席代表是约翰·希金斯法官,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人,西装笔挺,表情严肃,带着一股职业外交官的矜持和圆滑。他坐在U形桌的顶端,身后跟着两个助理,随时递上文件和便条。
会议开始后,希金斯法官率先发言,内容四平八稳,无非是欢迎大家、强调审判的公正性和历史意义等等。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审判长人选的问题。
“经初步协商,我们提议澳大利亚的威廉·韦伯法官担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长。韦伯法官资历深厚,曾在澳大利亚担任过最高法院大法官,也曾在战俘审判中有过丰富的经验,是这一职位的合适人选。”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既定事实”的笃定。
会场安静了几秒。几个西方国家的法官微微点头,加拿大的法官甚至已经开始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显然是准备附议。
“在投票之前,”我说,“我希望能就审判长人选的标准做一个讨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希金斯法官微微皱了皱眉。
“请讲。”
“审判长应当具备两个条件,”我说,“第一,法律专业能力;第二,代表性。韦伯法官的专业能力无可争议,但代表性呢?这场审判要审判的是什么?是日本在亚洲——请注意,是亚洲——犯下的侵略罪行。受害最久、最惨重的国家是中国。如果审判长的位置上坐的不是受害者国家的代表,那么全亚洲的受害者要如何相信这场审判是公正的?”
希金斯法官表情不变,但声音冷了半分:“法庭的公正性不取决于法官的国籍,而取决于法官的职业操守。”
“我完全同意,”我说,“但问题是,如果受害者连被代表的资格都没有,那么所谓的公正又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
会场里有人低声交谈。菲律宾法官德洛斯·雷耶斯微微点头。印度法官帕尔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苏联法官扎里亚诺夫突然开口:“我赞同中国方面的意见。审判长人选应当充分考虑受害国的立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的分量极重。苏联在十一个国家中是仅次于美英的第三极,扎里亚诺夫的表态等于直接打破了美国人制造的“共识”假象。
希金斯法官的脸色微微变了,我猜测不是因为苏联人的反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扎里亚诺夫的表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先通过气的。
这意味着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布了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法国、荷兰、菲律宾相继表态支持“充分讨论”。印度法官帕尔在沉默了十分钟后说:“既然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我们应当以投票方式决定审判长人选,而非由个别国家预先确定。”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接受内定。
希金斯法官环顾四周,发现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如果强行推进澳大利亚法官的人选,可能会导致法庭从一开始就陷入分裂。
这对美国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们需要这个法庭来给对日占领披上合法的外衣。
最终表决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十一票中,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投给韦伯。苏联、中国、印度、菲律宾、法国、荷兰投给我。
六比五。
但我没有就此放松。
这场投票,并不能直接授予我审判长的职位。按照权限,任命权依旧握在麦克阿瑟手中。今天投票,只是十一位法官集体向盟军总司令部递交推荐人选。
希金斯法官面无表情地记下投票结果,脸色很难看。少数服从多数,十一名法官中超过半数向总司令举荐由中国法官出任审判长。若是麦克阿瑟无视这份集体意见,就等于公开宣告,这场审判自始至终都是美国一手操纵的表演。
这个代价,华盛顿未必愿意承担。
会场陷入沉默。
我心里清楚,法定任命权牢牢攥在麦克阿瑟手里,今天的结果,只是十一位法官形成的集体推荐意见。
会场短暂休会,助理立刻将投票结果送往盟军总司令部。
短短几十分钟等待,每一秒都格外煎熬。西方几位法官低声交头接耳,韦伯坐在原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扎里亚诺夫侧过头,朝我极轻地颔首。帕尔依旧端坐,神情看不出喜怒。
没过多久,司令部的加急电报传抵会场。
麦克阿瑟妥协了。
电报正式下达:采纳多数法官的推荐,任命我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长。
希金斯拿起电文,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向全场宣读这份任命。
这一刻,六比五的纸面票数,终于落地成现实。
扎里亚诺夫微微侧头,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帕尔法官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中国法官的位置上,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这一刻我等待了整整一个夜晚和半个白天的推演,但真的到来时,心里反而平静得出奇。
审判长。
一个中国人。
在法律上,我赢了第一局。但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麦克阿瑟会怎么反应?美国人会用什么手段来架空我、压制我甚至换掉我?西方国家的法官会怎么对抗我?日本辩护团会怎么利用我刚担任审判长、经验不足的弱点?
而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我要怎么把那些本该被审判却从未站上法庭的人,一个一个地押到审判席上。
岸信介。
石原莞尔。
西尾寿造。
多田骏。
石井四郎。
北野政次。
还有——昭和天皇裕仁。
他们是真实的罪犯,每一个人的罪行都有据可查。我手里有证据,有证人,有完整的法理逻辑。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定罪,而是有没有人敢去定这个罪。
在真实的历史上,不是没有人看到罪恶,也不是没有人试图争取公正。只是时代与强权的枷锁摆在那里,纵然据理力争,终究无能为力。
但在我的世界里,我会。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的美国记者拦住了我,话筒差点戳到我脸上。
“法官先生,请问您对自己当选审判长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用英语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我会让这场审判,配得上那些死去的人。”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在等更劲爆的标题。但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四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但东京的风还很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战争的痕迹,烧焦的墙壁,填平的弹坑,街头巷尾那些穿着破旧和服的沉默背影。
我突然想起一个数字。
1931年到1945年,中国军民伤亡超过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大到让人无法共情,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每一次试图去想象,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三千五百万人。
如果一个人花一分钟去哀悼一个逝者,不眠不休,需要六十六年。
此刻我坐进吉普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回旅馆”。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攥了一下口袋里的笔记本——那叠记录着所有漏网战犯名单的笔记本。
不是因为我需要它来提醒我该做什么。
而是因为它是我和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个世界里,我的同胞花了八十年也没能等来一场真正的公正。
我不会让他们在我的世界里也等不到。
回到旅馆已经是傍晚。
我坐在桌前,摊开空白的记事本,翻到第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我写下第一个名字:
岸信介。
后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备注——他的履历、职务、罪行、在伪满洲国的所作所为,以及在真实历史上他如何在美国的庇护下逃过审判,摇身一变成为战后日本首相,成为“冷战尖兵”。
写完岸信介,我翻到下一页。
石原莞尔。九一八事变的真正策划人,关东军的作战参谋,那个在真实历史中被美国认定为“只是思想偏激的危险分子,不必起诉”的人。
一页接一页,我把所有名字都列了出来。名字后面跟着罪行摘要和证据索引,像一份起诉书的草稿。
这是一份绞刑架的施工图纸。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我把笔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东京的夜色再一次沉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军用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想起还在中国的那些幸存者。
那些在南京的大屠杀中活下来的人,那些在731部队的毒气室里被注射细菌、被活体解剖的死者连墓碑都没有的人,那些在三光政策下失去了一切的人。
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法庭程序规则,证据采信标准,被告名单的确定——每一项都是硬仗。美国人会想尽办法把审判长架空成一个花瓶,西方国家的法官会在每一个投票节点上联手封杀我,日本辩护团会拿出他们准备了几个月的狡辩材料,把所有罪行包装成“正当的军事行动”。
但我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历史爱好者。
我是审判长。
这场审判的天平,从今天起,握在中国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