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乾我不装了！》人菜头还铁

1、故人 十年都没给

　　春夜，长歌门处处弥漫着花草馨香。

　　书案前，首席弟子杨云徽缓缓卸下白日里练琴的护甲，执笔的手纤白匀长、骨相清隽。

　　这双手非但精于音律，落墨纸上，字迹也是一等一的工整娟秀，仿若高山流水、月照清泉。

　　“师兄！一晃十载，霸刀山庄连个回信都没有……咱们别自讨没趣、年年写信让人家笑话了！” 一旁的小师妹杨琴依边研墨边皱眉低声嘟哝道。

　　清风徐徐，炉香袅袅，花瓣静静落在桌案上。

　　写信的人不语，笔未曾停下，脸上亦不见任何情绪。仿佛十年空等，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朝夕。

　　“送信的早就打听过——霸刀山庄根本没有叫柳狂的人！就算师兄那位朋友当初没说谎，十年都没给你回一封信，那他肯定是死了！”

　　杨云徽的笔尖倏然一顿，信笺上晕开一轮浅黑痕迹。

　　“琴依，妄断他人生死，你失度了。”杨云徽终于开口，语气平缓，无形中却带着一种如长兄严父般的沉敛。

　　“对不起……可我这也是替你不值嘛！”琴依崛起来的小嘴上都快能挂上油瓶了。

　　她想不明白——堂堂长歌门首席弟子、武林天骄、世间少有的上位天乾、名剑大会夺冠热门，怎生偏偏对一个来路不明、自称霸刀山庄子弟的野小子放不下？

　　乾元十一年初。

　　圣人将四年一度的名剑大会预选赛定在了长歌门的青竹书院。

　　将近傍晚时分，前来赴会的各大派和江湖侠士已经陆续抵达。

　　御射场内扎起了各门各派的帐篷，众人往来穿梭，喧声四起，热闹程度甚至远超寻常市集。

　　距离御射场不远处的药庐内却是另一番闲逸景象。

　　泥炉上，茶壶正冒着水气，旁边是两副洗净的茶具。

　　医师裴子敬小心翼翼将刚刚煎好的汤药挪至一旁，顺带朝着门口方向望了一眼。

　　每天申时前后，杨云徽都会来药庐为“药罐子”燕铁衣拿药，这些年几乎风雨无阻，今日倒是无端的来迟了。

　　“奇怪，云徽向来守时，莫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空等许久，裴子敬一时无聊，于是信手拿起了身旁的《针灸治要》。

　　外人无从知晓，这本看似端正的医典，内中其实是一部叫做“欲海”的艳情禁书。只因长歌门规矩森严，为了掩人耳目，他这才偷梁换柱套了个假皮而已。

　　赏翠坪。

　　长歌门演武场。

　　首席弟子杨云徽负手而立，对面四名剑流高阶弟子各个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我还有事待办，你们四个齐上吧……”杨云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面无表情说道。

　　“我等皆是名剑大会预选赛入册的弟子，以一敌四，师兄此言未免太过狂傲了！”

　　“上位天乾如何？月朔门主钦点的‘四惊鸿’又如何？罪人之子，怎敢如此嚣张！”

　　“杨云徽，你好大的口气！”

　　“就是！真当我等十几年寒暑是白练的吗？”

　　几人闻言，皆面露愠色，心底尽是不服。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便齐齐攻了过来。

　　杨云徽眸光清冷，眉宇间不见一丝情绪，转身间剑挽琴扬，一道白光迸射而出，眼前四把剑应声而断……。

　　几人甚至连对方何时出招、用得究竟是琴还是剑皆未能看清，当即面色通红，垂首噤声。

　　“拙者多砺，今朝我断你们佩剑，总好过来日你们在强敌面前丢了性命，切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一招弥平战端，杨云徽丢下在场错愕众人，径自离去了。

　　掌灯时分。

　　微雨初霁，云开月现。

　　药庐内的茶壶已经不知沸过了几次。

　　裴子敬正看艳情话本看得入神，忽闻外面一阵扣门声穿透无尽夜色。

　　“师叔，抱歉，门中俗务耽搁了些许时间，云徽来迟了。”

　　月照芳踪，身姿如竹，秋水为神玉为骨，立身室外的杨云徽身不染尘，眉目清绝，宛若云宫谪仙。

　　裴子敬做贼心虚，手一抖，将假《针灸治要》扣在了地板上，慌忙起身道：““无妨，夜深露重，云徽快些入内，我为你备了热茶。”

　　“师叔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杨云徽迈步进屋，见裴子敬眼底浮着一层倦色，于是主动关心道。

　　他在长歌门的朋友不多，裴子敬和杨琴依算是其中两个。

　　“岂止是没休息好！裴子敬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道：“昆仑的少门主昨天夜里寻了短，还好同行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送来我这里，我忙活了一晚上，方才保住对方性命。”

　　“名门子弟，前程似锦，何故行此极端……”

　　“少门主分化得迟，老掌门只当是他大器晚成，谁料上个月竟分化成了地坤，大概一时心中郁结难解吧。”

　　“朝廷严令禁止地坤参加名剑大会比武和继承掌门衣钵，此事确实对地坤不公……”杨云徽垂眸，袖管中绷紧的指节不经意间失了血色。

　　“不说这些了，燕铁衣的药我已备好，云徽喝杯茶再走吧。”裴子敬边倒茶，边用眼角余光偷瞄地上那本假《针灸治要》。

　　“师叔前些日子要我帮忙还回万书楼的书册可曾备好？”杨云徽接过茶盏，低头啜饮时，目光所及之处，好巧不巧也落在了《针灸治要》上。

　　以为书是裴子敬不慎遗落在地上的，平日里便见不得杂乱无序的杨云徽立刻弯下腰想要帮裴子敬拾书。

　　裴子敬见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抢先一步将书捡起来，胡乱塞进桌上其他一叠书册当中，紧接着故意岔开话题道：“书早就备好了！我晚些时候拿给你。对了，门主今日将赛前切磋的邀请帖交到我手上，你的都在书案右侧的匣子里……”

　　杨云徽天资卓绝，年少成名，邀请他共赴各种赛事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那些邀请帖他随便翻了几张，见上面都是些浮华溢美之辞之词，便无心再看。

　　刚拿了药准备离开，匣子底部压着的一张帖子却又骤然攫住他所有目光。。

　　不知为何，这张帖子被单独压在了匣子底下，仅余落款“柳狂”二字露在外面，却狠狠撞入杨云徽眼底。

　　“可是有什么人特别得你的青眼？”裴子敬见杨云徽神色有异，于是问道。

　　“没有，只是有一张邀请帖上的署名有些奇怪……”

　　“哦？叫什么？”

　　“柳狂……”

　　“你说这张帖子啊，霸刀山庄近些年来虽然在北武林声名显赫，但人丁却愈加单薄，年龄和资历够得上参加这次名剑大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却不曾听过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怀疑有人恶作剧，所以特意把它丢出去了。”裴子敬皱眉道。

　　“此事我也觉得有些蹊跷，许是哪位世家公子行走江湖时用过的化名吧。”杨云徽摩挲着帖子边缘，音色依旧平缓。

　　十年了，那个销声匿迹的名字竟突然再度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心底疑云翻涌，他放下手中茶盏，许久未再说话。

　　“用化名邀你，明显诚意不足，不管是谁，晾着他就是了！如果外人实在没有能入你眼的，燕铁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你二人相交十年，最为了解彼此心性、场上配合也算默契无间。”裴子敬安慰道。

　　两人言谈间，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乱了药庐的宁静。

　　“云徽师兄，不好了！青竹书院出事了！铁王八和电耗子打起来了！”琴依灰头土脸地闯进来，两手扒着门框，气喘吁吁。

　　“说人话！”杨云徽沉声道。

　　“燕铁衣和一个霸刀弟子打起来了！”琴依吓得赶紧改口。

　　“师叔，赶紧跟我去救人！”杨云徽听闻琴依说燕铁衣出事，当即抓起一旁的药箱，拉上裴子敬就往外冲。

　　“去救谁？燕铁衣吗？”裴子敬此刻一头雾水。

　　同为月朔门门主提名的本届名剑大会“四惊鸿”之一，多年来一直在长歌门养病的燕铁衣极少动武，即便偶尔与杨云徽及门内弟子切磋也是点到即止。

　　加上他有沉疴在身，终日带着玄天面甲，无法用嘴说话，只能靠在物体表面写字与人交流，可谓是存在感极低的一个人。

　　因此，裴子敬实在想不出憨厚的“哑巴”燕铁衣到底能招惹到谁。

　　“救那个不长眼的霸刀弟子，去晚了怕就要出人命了！” 杨云徽不由分说，扯着裴子敬快步出门，轻功一跃，纵身上了屋顶。

　　飞檐走壁间，三人大老远就看到青竹书院方向的天上风火交缠、雷电肆虐，宛如一副末日景象。

　　待赶到书院门口时。

　　只听得院内“轰隆”一声巨响，书院主建筑的东北角应声坍塌，原本围观的几十号人无不捂着鼻子四散奔逃。

　　“燕铁衣呢？”琴依揪住一个侥幸脱险的看客问道。

　　那人颤巍巍用手指了指东北角的废墟，然后就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杨云徽和裴子敬逆着人流直奔出事方向，未曾想半空中骤然一道霸道无匹的刀气劈下，硬生生在几人与废墟之间划开一道鸿沟。

　　“刀剑无眼，闲杂人等赶紧给小爷我闪一边去！”

　　滚滚烟尘中，但见一人傲然立于残垣断壁之上。手握黑金色傲霜刀，周身紫电攒动。

　　那人身形挺拔，一身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剑眉斜挑入鬓，左眼处一道浅疤自眉骨上方落下，似是曾为刀剑所伤，却并不难看，反倒更显英武霸气。

　　“绝世神兵——深夜重雪！是霸刀山庄的二少爷柳霜尘！”琴依瞪大了双眼，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瓦砾堆中缓缓站起一人，一身玄色战衣，胸膛雄阔挺拔，手持刀盾，脸上覆着一张面甲看不清容貌，虽然满身泥泞，但明显毫发无伤。

　　“燕铁衣，你没事吧？”杨云徽上前关切时，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柳霜尘左眼那道疤痕上。

　　相同的门派、相似的年纪、近乎一样的疤痕位置，会有这般巧合吗，心中疑问一闪而过……

　　燕铁衣摇摇头，将刀盾插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泥水。

　　“铁王八！想不到你还挺耐打的嘛！一直不说话，装高手？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本少爷可要不客气了！”手拿沉夜重雪的柳霜尘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我辈当执天下锋”的张狂。

　　燕铁衣仍旧不语，仅用内力催动陌刀刀气在地上写了“莫要逼人太甚”几个字。

　　“名剑大会比赛开始前严禁私斗，还请二位住手！”为了防止事态继续扩大，杨云徽即刻化出琴剑，拦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