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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琴键里密语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在琴房的波斯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乔治安娜·达西坐在钢琴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音符。
      她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花园篱笆上那只蓝尾巴的鸟雀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林小姐,你瞧见那只蓝鹊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溪水敲击卵石,
      “它总在哥哥骑马时,偷偷啄食篱笆上那些红透的浆果。明明怕得要命,可还是忍不住去尝。”

      林小满正倚在窗边翻看一本希腊神话的插图本,闻言抬眼望去。
      那只蓝鹊果然站在篱笆最高的木桩上,歪着头,警惕地东张西望,却又实在抵挡不住浆果饱满汁液的诱惑,飞快地啄了一口。

      “贪婪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林小满合上书,走到钢琴旁,
      “不过,我倒觉得它聪明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逃命。”

      乔治安娜噗嗤一笑,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蹦出几个轻快的音符。
      她是达西家第二个孩子,比哥哥小七岁,从小在彭伯利的辽阔庄园里长大,性子却不像哥哥那般冷硬严肃。
      她爱笑,爱幻想,爱把藏在心里的话化作琴键上流淌的旋律,可惜能听懂的人太少了。

      “哥哥从来不允许我弹这些调子,”乔治安娜一边弹着莫扎特轻快的奏鸣曲,一边抱怨,
      “他说莫扎特太轻盈,不够庄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模仿哥哥低沉的语调,
      “‘乔治安娜,音乐应当使人沉静,而非浮躁。’——他就是这样,总把我的快乐当作不体面的东西。”

      林小满在琴凳旁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乔治安娜的手腕,示意她停下来。
      “你哥哥说得没错,”她看着乔治安娜瞪圆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莫扎特确实太轻盈了——可谁说轻盈就不体面呢?
      海伦若是真为特洛伊战争负全责,那忒修斯当年又为何要冒着迷路的危险闯进迷宫?”

      乔治安娜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全然不顾自己已是个十六岁的淑女。
      “林小姐,你总能把话说到我心坎里!那些女教师从来只会说‘乔治安娜小姐,请保持端庄’,而你却愿意跟我讨论海伦该不该为特洛伊负责。”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小满:“你知道吗?
      有一次哥哥跟我们说起你,卡洛琳、赫斯特夫人都在场。
      她们试图说你的坏话——说你出身低微,举止太随性,没有贵族的规矩。”
      她压低声音,模仿着哥哥当时的神态,“哥哥那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她从不需要用规矩来证明自己。’”

      林小满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落下。
      达西先生的这句话,她并不意外——那人向来如此,不肯说柔软的话,却总在关键处给人意想不到的笃定。

      “他还说,”乔治安娜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你是唯一让他哑口无言的人。他承认,跟你辩论时,他总得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才能勉强接上你的话。”

      林小满挑了挑眉,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弹出一串流畅的音阶,仿佛在丈量某段未完成的旋律。
      “那是因为他平日说话太多——总该有人提醒他,言语有时比暴雨更令人疲乏。”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乔治安娜,
      “就像彼得·潘里的温蒂说的:‘每个大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只是他们忘了怎么去听。’你哥哥只是说得太多,忘了留些空隙给别人。”

      乔治安娜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琴凳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琴沿。
      “天哪,林小姐,你真是……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她喘着气,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珠,“那些淑女们只会说‘达西先生说得极是’,而你却敢说他话多。”

      “话多不算罪过,”林小满弹起一段舒缓的巴赫平均律,琴声像流水般在房间里荡漾,
      “但如果一个人说了太多,别人就没机会开口了。
      你哥哥是个聪明人,他需要有人提醒他——沉默有时候比言语更有力量。”

      乔治安娜安静下来,听着林小满弹琴。午后的光线在琴键上跳跃,将林小满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对这位三女儿另眼相看——她不畏惧,不谄媚,不迎合,只是坦然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整个世界。

      “林小姐,”乔治安娜忽然轻声说,“你能教我吗?”

      “教你什么?”

      “教我如何无视那些虚情假意的男人,”乔治安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认真,“我知道哥哥会保护我,但我迟早要独自面对那个世界。
      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们,他们鞠躬、微笑、奉承,可心里盘算的却是我的嫁妆和头衔。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为了讨好别人而活。”

      林小满停下弹琴的手,转头看着乔治安娜。
      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初生牛犊般的勇敢,却也藏着一丝对未知世界的忐忑。
      林小满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听着,”她的声音平淡却坚定,“虚情假意的人最擅长的是迎合——他们会记住你喜欢的花,你喝的茶,你读的书,然后假装自己与你心意相通。
      但他们从不会跟你争论,不会告诉你你错了,也不会在你弹错了曲调时指出你的失误。”

      她按着乔治安娜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你需要的不是无视他们,而是学会分辨——真正尊重你的人。
      会愿意跟你争论,愿意说‘不’,愿意让你看到他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戴着面具讨好你。”

      乔治安娜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琴键上轻轻移动。“那哥哥呢?他也戴着面具吗?”

      林小满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你哥哥?他大概是我见过最不会戴面具的人——他的表情太容易出卖他了,连生气都写在眼里。
      只是他的话总比表情更慢半拍,所以显得迟钝了些。”

      乔治安娜咯咯笑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那你呢?你会不会也对我戴面具?”

      林小满想了想,摇头道:“我懒得很,懒得在一个人面前戴面具。
      再说了——”她弹出一段欢快的快板,转向乔治安娜,“你既然能看懂海伦的苦衷,就不会是个轻易被表象蒙骗的人。”

      琴房里洋溢着细细的笑声和跳跃的音符。
      窗外,那只蓝鹊已经啄完了篱笆上所有的浆果,心满意足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蓝鹊或许不知道,它啄食浆果的画面,曾成为两个不同国度的女孩之间话题的开端——关于音乐,关于神话。
      关于如何识破世间虚情假意的男人,也关于一个平日话太多的哥哥,如何遇上一个让他哑口无言的姑娘。

      乔治安娜学着林小满的样子,在琴键上弹起一段歪歪扭扭的旋律,竟有了几分刚才巴赫平均律的味道。
      “林小姐,”她忽然说,“如果哪天哥哥跟你求婚,你可千万别答应得太快——让他多着急一阵,他才会学会少说点话。”

      林小满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弹起另一首曲子,琴声穿过阳光,穿过彭伯利古老的石墙,飘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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