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潘]致未熄灭的我们》四月人间去

56、第 56 章 费

　　费奥潘·维克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尔乔姆追忆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认识费奥潘时的感想了。后来这位年轻人在行务会上提出了仓单制度，阿尔乔姆对他的印象才逐渐清晰。这是一个敢做敢想的年轻人，用勤恳温和的面具伪装自己，给大众留下全然的正面记忆。

　　他过于柔和了自己的形象，日常中也是一副与人为善的模样，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双眼镜下。阿尔乔姆这才在后来的时间里，忘记了听见仓单制度时，对费奥潘的戒备之心。

　　一个毫不在意有无先例，只是自己认为这么做有利，就毅然决然地做企划，哪怕别人不赞同，也一意孤行地撞南墙。这样的年轻人，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忽视了他的威胁性，没有提前拉拢呢？

　　阿尔乔姆脑海中的思绪起伏着，犹如喧嚣不息的川流，他有很多想和安东尼娅说的，有一些经验之谈想告诉女儿，但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那些思绪最后都被收起，他转过身，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询问安东尼娅的意见。

　　“托尼亚，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急迫和担忧，所以显得从容而宽和。“你刚才说，你想进入银行业，那你要怎么做呢？”

　　女子的地位从古至今都不如男子，女皇上位后也只是改善了这种局面，无法彻底扭转这种根植人心的观念。越是保守的行业，越是不欢迎另一个性别的人进入，而银行业从诞生之初起，便一直是作为保管摩拉的机构而存续的。

　　如果银行业，或者说是社会的现有秩序不改变，一个姑娘想要做出一番事业，那简直是难如登天。那么费奥潘到底是想要怎么做，才能破局？阿尔乔姆很好奇，并且打算好好看看这一切。

　　安东尼娅在阿尔乔姆的对面落座，面对长者的探究，一个回答有条不紊地说出，显然这个问题她已经构思过无数遍。“父亲，社会的变革之音早已奏响，如今它的洪流才显露一角，就有无数的贵族迎来落幕。”

　　她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道：“您做出那等事，最初也只是为了填补矿上的窟窿，保住祖传下来的基业。您已然直面了变革的影响。先进的机械一出现，便如同摧枯拉朽般，摧毁了矿产业现有格局。”

　　阿尔乔姆皱起眉，他已经猜到了安东尼娅要说什么。

　　与此同时，基捷城的风雪依旧漫天，赞迪克从实验室出来后，就拿着一份图纸，直直走向费奥潘的临时办公室。他敲响门，看到那个伏在油灯下，笔耕不缀的人，揉了揉眼睛看向他。

　　费奥潘终于放下笔，笑着和他打招呼：“长官，您怎么来了？”

　　赞迪克并不回答，而是看向了费奥潘手边冒着热气的咖啡杯，然后他扭头问站在门边的仆从，“这是今天的第几杯咖啡？”

　　仆从惶恐地弯腰，然后报出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些过分的数字：“回禀大人，这是第十三杯。”

　　赞迪克皱起眉，但是顾及着费奥潘的自尊心，没有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只是让人端走咖啡。等支开了仆从，他才有些不快地用指尖点着桌面，发出哒哒的急促声音。

　　“亲爱的费奥潘，假设我认为你知道，你还在感冒中，过量的咖啡摄入会导致身体的健康受损，你这是在明知故犯？”他声音压低，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费奥潘，发出一个警示的信号：如果病人的回答让他不满意，那么他要实施自己作为医生的权利了。

　　费奥潘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笑容毫不心虚。“诶，长官，您知道的，有些时间积累的东西，后来者想要赶上，只能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赞迪克挑起眉，看上去对这个解释不怎么满意，于是费奥潘又补上后面半句，“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而且这不是因为有您在吗，您的医术我从不怀疑。”

　　赞迪克看着眼前的人，难得地没有说话。自从再会后，他留在基捷城，已是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和费奥潘几乎是天天都要见上一面，这一个月的相处时间，比得上以前三个月。

　　以前都是费奥潘来他的研究所找他，这次倒是反过来，换成他来见费奥潘。自从知道基捷城影域的事情后，费奥潘就又开始了布局，再加上原本的工作安排，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时间非常紧。

　　而且，不是赞迪克的错觉，现在的费奥潘在他面前，态度更加的自然而平等。这并不是说不好，只是他有稍微的不适应。换在以前，他说完那句话后，费奥潘已经开始用话术来安抚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意思意思地给个解释。

　　这种新奇的感觉赞迪克稍微感受了一下，然后他在重新确立自己身为长官的威严，和顺着费奥潘的话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好吧好吧，作为被患者信任的医师，自然要拿出一些能够医治的手段。”

　　他说着，将手中的图纸放到了费奥潘的桌子上，也不挑什么坐的地方，而是坐在了桌角，倾下身来。“不久前从技术局加急送来的，你肯定会感兴趣。”

　　“这是……”费奥潘虽然不知道这张图纸上的机器工作原理，但是标题那 “改良蒸汽机” 几个单词，足够唤起他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去年年初，他为赞迪克整理年度报表的时候，发现了赞迪克拨下去的经费倾斜变化。

　　大气压式蒸汽机经过这几年的运行，暴露出的缺点很多，主要有三。首先，也是最主要的是它耗燃料量巨大，只能在产燃料矿区附近使用。其次是它的效率太低了，有很多能量逸散没有被利用；最后则是它的适用范围狭窄，目前只被矿业采用。最初只是用来为矿井排水，后来才在多人的开发研究下，有了更多的功能。

　　虽然它的使用已开始冲击现有的局势，并且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很多矿区易主，但是它原本可以撼动更多的行业，相较于费奥潘对它的预期，它表现得差强人意。所以费奥潘后来没有再关注蒸汽机相关的事情。

　　但是那次的整理，他看到技术局已经有人开始针对这些缺点，申请优化大气压式蒸汽机。不过这个课题并不受赞迪克的重视，所以被积压在众多课题的中间，分到的几期经费也是中规中矩的数字。

　　出于见证过它第一次心跳搏动的私心，费奥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特意问了一下这个课题的进度，并询问经费是否足够。他的意思很直白，如果经费不够的话，他可以走自己的私账资助一些。

　　费奥潘不会忘记，那时候上下滑动的活塞，到底带给了他多么大的冲击。这种有纪念意义的时刻，还有博士那双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睛，费奥潘一直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赞迪克沉默了一下，差一点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课题。然后他回忆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在他眼里，这东西还没有多层银和锌叠合成的电池组有趣。不过既然是费奥潘主动询问的，赞迪克还是多分了大量的经费下去，并将课题的优先级提升好几个档次。

　　赞迪克划拨经费的时候，在批注栏里写了一句“课题申请人主动申请经费追加，基于技术局内部评估。此为常规流程”。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划掉了那行字，改成了更简短的标准批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写那一行又划掉，但他没有深究。而他表现得太过自然，费奥潘也没有对他这种笔误行为有什么联想，只当是赞迪克有了什么技术规范上的要求。

　　而现在，放在费奥潘眼前的，就是一年之后，集中好几个课题组全力研究出的，最新型的小型化高压蒸汽机。它目前只存在于图纸上，距离可以真正组装并运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但是哪怕它只是理论上存在，图纸上标注的，效率提升从百分之三不到，飙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就足以成为一个游荡的幽灵。它是那样的沉寂，并且冰冷，只等待着谁将它唤醒，发出第一声嚎哭，震荡这个世界。

　　赞迪克低声为费奥潘讲解着，如果这个小型高压蒸汽机可以量产，那么它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未来——机车可以在矿区木轨、铸铁轨上跑起来，然后在冻土上铺开一个全国性的铁轨铁路网。

　　它会真正的让至冬翻天覆地，改变现有的所有格局。

　　“而且，”赞迪克说到这里，才有了一些昂扬的性质。前面的蒸汽机只是改进了效率和一些构造，最基本的烧水原理并没有变化，所以在赞迪克看来，只是平平无奇的改造程序，称不得什么发明。

　　但是他现在要介绍的东西，则是跨时代的成果。

　　“而且，它可以被用在地热井，或是一些特殊的场合，达到发电的效果。”赞迪克伸出了两只手，简单模拟着发电机工作的场景，然后指着照亮屋子里的油灯，带着傲气的笑容，“这种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了，费奥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