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重聚欢（3） ...
-
跑在前面的人将楼顶的逃生门推开，傍晚昏沉的橘光瞬间刺入沉黑的廊道。白牙使劲眯起眼，这才认清挡在眼前的人。竟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对方垂着眼，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白牙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局促地拉扯着衣角儿。
“你的气好大。” 他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
“噗 ——”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孩儿就笑出了声，似乎瞟见白牙微红的脸颊，忍不住上手一截 “还有呢？”
“啊，” 白牙捂住自己的脸，后退几步 “什么还有？”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跟我说声谢谢？” 少年故作认真道。
“我说过了。” 白牙心虚地辩解。
“哦？什么时候？” 少年又是一笑。
“刚刚。”
“我咋啥没听到？”
“因为……” 白牙真想把自己的嘴打掉。他别开脸，小声嘟囔：“我在心里说的，就在刚刚上楼梯的时候。妈说过，‘谢谢你’是一种祝福。祝福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不清楚少年到底有没有听到，只知道对方一直在笑，不停地戳他的双颊……
“白牙，白牙！” 眼前是一束强光，回忆被一下子击碎。白牙回过神儿，潘锦放大的脸，挤入他的瞳孔，“什么录灵的？哥，你鬼上身啦。”
“滚。” 白牙一掌拍开潘锦开着强光手电筒的手机，习惯性地与他拉开距离。谁知道自己身后竟还站着一个，一脚踩在了少年的鞋上。可能是真的很痛，也可能是一时的戏精上身，少年很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幽幽。
白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 “鬼上身” 了，还是两只甩都甩不掉的麻烦鬼。
“你们俩闹完了？” 他关掉打开的水龙头，抽了几张纸巾擦掉自己脸上的水。
“……嗯。” 潘锦的眼神中饱含着对失掉自己 “大哥梦” 的痛。月陷站在白牙身后，对潘锦翻了个白眼，“我上个厕所，等我一下。”
“行，外面等哈。” 潘锦揽上白牙的肩，顺带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我拉了个群，你在里面。今天周五，你周末两天好好陪陪你爸妈，给他们多卖几个萌，说不定，他们就让你住宿舍了呢。” 他点开群里唯一的一条图片消息，是一只有着蓝灰色短毛的胖猫，被夹在少年的两条腿之间，只露一颗圆圆的脑袋，眼睛是很好看的水蓝色，“喏，就像它这样！”
白牙看着小猫，心头一惊。
潘锦看他愣在原地，骄傲地昂头：“可爱吧，月陷养的，你要是来住宿舍，它也是你的舍友之一哦！”
“猫，猫应该不让进宿舍吧……” 白牙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楼下小花园捡的，养了快半年……”
“月陷月陷！你出来也不说一声，吓死人啦！” 潘锦被自己身后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得不轻。“我走路难道没有声儿吗？什么我吓人，你是聋的吧。” 月陷甩着自己手上的水，不服道。
潘锦瞪回去：“你不会说话，是哑的吧。”
“是你谁啊，我干什么都要跟你打报告。”
“够了！” 白牙不耐烦地皱起眉。几个刚回宿舍的学生正疑惑又好奇地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就差凑近过来一探究竟了。潘锦的怒容僵住，挤出一个笑脸，四肢僵硬地拉过白牙和月陷。
三个人便以如此怪异的姿态进电梯，又出电梯，最后出了宿舍楼。就在白牙的脸已经不知道黑了多少度时，潘锦突然惊喜地喊道：“程运，程运！这边！” 三三两两的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男生回过头，快步走来。白牙趁机抽出手臂：“我走了啊。”
“唉！”
潘锦连忙拉住他，“人都齐了，不一起吃个饭吗？”
“我…… 我一般都是回家吃。” 白牙拨开潘锦的手。他不是很喜欢总是提起这个所谓的 “家”。潘锦本还想说些什么，被月陷拦住。他冲白牙点点头，轻松道：“那行，吃完饭记得来宿舍一趟，刚走得急，忘记把宿舍卡和房卡给你了。” 白牙默默应下，向他们挥挥，朝学校后门走去。
潘锦还是有点不甘，可人家家里的事，自己实在干涉不了。他生气地努努嘴，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对白牙喊：“哦对了，白牙！月陷和李程运的微信我给你推了，记得通过一下！”
“好。”少年的声音不大，却也伴着正午空气的热潮，跑进潘锦的耳朵里。
李程运站在一边，没有刻意插入。他对这个半淡定，半随机的舍友还是比较了解的。
潘锦瞅完还定定地看着白牙的背影，想起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每天放学他好像也是这样，独自一人，沉默地一直往前走。潘锦其实很想告诉白牙：“你装得一点儿都不好。一个人也不需要在什么事情上都很勇敢或者看起来对什么都毫不在意，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你很想住宿舍，那就说出来啊。我们明明都能帮你……”
身后传来李程运和月陷的争吵声，潘锦这才回头。
“……”
月陷一拳打在李程运的胸口：“姓李的，我与你本就水火不容，能活到现在算得是你的福气，我手不置人命。你倒好，竟随随便便造谣我？！”
李程运笑着接下，很配合地举过头顶：“谢谢，不过，你确定那些话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你！”月陷觉得自己能把眼前的这个 “混蛋” 一口吃了，“书呆子，得亏你大半夜睡在那啃书本子，那么几句简单的玩笑话你都听不出来？！” 赶在李程运再次微笑着做出什么恶心的事来之前，月陷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不满地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潘锦，“能去吃饭了吗？”
“这话是我问你们才对吧。” 潘锦耸肩，“本身餐厅我都选好了，白牙不来，我们三个人去吃也没啥意思，去食堂吧。” 他走上前给李程运整整衣领，捏捏他的手臂以示安慰。李程运看着潘锦，笑而不语。
月陷无所谓，反正食堂是免费的，出去吃还要钱。他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呢。
“白牙到家了。” 他翻开微信群。
“行。”潘锦拉着李程运走在前面，“对了，月陷。”
“嗯？”
“光顾着吵架看热闹，都忘了问，你明明在电梯里，听我说话听得一清二楚，你为啥不告诉我？”
“噗！…… 还不是想让你的梦做得完美点儿吗？”
“滚。害得我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李程运听到这儿，已经能猜出大概发生什么了，一下地没忍住。潘锦脸红，甩开牵着李程运的手，假装咳嗽：“咳咳，好了啊。你们俩也真是的，不就是个误会嘛。”
他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声压得很小。
另一边，白牙正加快脚步穿过热闹的商业街。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好几次撞到人，惹来几声咒骂。被潘锦揽住肩膀时，月陷整个侧颈都是暴露的，白牙特意观察了，并没有他想要找的那个东西 —— 救他的那个少年，左耳垂下有一颗小痣。每次跟白牙坐在一起聊天时，都会因其主人的笑，而随脖子晃来晃去。除去这个，其他的是真的记不清了。
这条回家的路白牙天天走，走四回，每次都是不同的煎熬。对这次不同，想要马上逃离那个 “家”，住进宿舍的心愿占据着他的理性，使心中莫名一股激动，脚下也稍有加快几分。
拐出最后一个路口，白牙径直朝末端的别墅走，经过车库时不免心中起疑惑：往常紧闭的车库大门现在是敞开的，由几个保安看守，正在清洗里面的车。被洗的是一辆艳红的法拉利，不是父亲平时喜欢的车型。
管家从远处迎上来：“二少，今天……”
“这辆车是谁的？” 白牙皱眉。
“大少爷回来了，这辆车是他的。” 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答。
“啊？” 白牙有些没反应过来，想想才记起继父确实有个儿子，母亲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自己被接过来时，也只是在机场匆匆见过一面。
“他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管家在前面领路，白牙沉默着，思考这个空降的大少爷会给自己换宿舍这件事带来多少麻烦。
推开餐厅的大门，餐桌旁的四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三个。白牙抿紧唇，艰难启齿，依次喊人：“父亲，母亲…… 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他有点不自在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那个所谓的 “哥哥” 欢快地起身，将他拉入座。
白牙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有点儿懵。华若一如既往地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寒暄的意思。母亲笑着给他夹菜：“都开动吧，小牙，你不是说你饿了吗？多吃点，多吃点。”
华若含笑接过，视线又落回白牙身上：“我叫华若，你是白牙对吧。”
“嗯。”
“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在机场，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清二楚。” 白牙不服气地想。
“才一年半，你长得真快，也…… 好漂亮。”
白牙忍住没脱口让他滚，默默划拉自己盘中的牛肉。华若的头发也是半长的，不过并没有扎，耳垂上挂着好几只耳环，透出一股痞气，发尾有几缕白色挑染。这让白牙完全没法把他跟他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一个呆板，一个鲜活。
华若碰碰白牙的手背，示意他看自己的碟子：“我的切好了，你吃我这份吧。”
“不……” 母亲一个眼神使白牙被迫吞下没说完的字。华谋，华若的父亲兼白牙的继父刚好抬头，对上华若的动作，明显愣了愣，看向白牙的眼神变得更复杂。
“待会儿来我书房。” 半晌，他落下这句话。白牙不解，心中无奈又挣扎，“幸好今天下午没课。” 身旁的华若忽然不满地 “哼” 出声，对着他父亲道：“爸，我刚回国，您不好好慰问慰问您的宝贝大儿子，反倒找小牙喝茶谈心？”
华谋口的牛肉堵在喉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噗。” 白牙掩面。他是实在没忍住。
白牙的妈妈黎悦琳开始对着自己的盘子发呆，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儿子说什么才好。
“那你也来。”华谋叹气。
华若应下，又转过头看向白牙。“干吗？” 白牙做口型。“你笑起来真好看。” 华若毫不领情，他大声说。
“咳咳咳咳……”
白牙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家伙说话，也喝水。
饭后，黎悦琳开始收拾东西。白牙跟在华若身后，二人一同走进华谋的书房。书房的陈设很简单，除了角落处一台老旧的观星镜，所有物件都透出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威信。
白牙决定速战速决。他抢在另外两人开口前道：“父亲，我有个老同学回来了，他对夏城和望大都不熟悉。他的家长托我多照顾他，并且…… 帮我申请宿舍。”
“谁？” 华谋像是没有听到白牙的后半句话。
“潘锦。”
“哦！这个我有印象，” 华若半靠在华谋的书桌边，插嘴道，“你当时被接过来，就一直拉着你妈的衣角，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白牙无语。哦？我怎么不知道……
“他父母不是出事了吗？他怎么有钱上的望大？” 华谋疑惑不解。
出事……白牙咬牙。他可不想谈这些。“我不清楚。我是来您这儿拿我的观星镜的，父亲，拿完就走。” 但这并不妨碍他搬宿舍。
“如果我不同意呢。” 疑问词从华谋的嘴巴里出来都变成了陈述句。“我觉得挺好。” 在白牙震惊的眼神中，华若笑眯眯地开口，“小牙你好贴心呀，好后悔没能跟你一起上学。” 他又转头，像是无意地敲起华谋摆在桌上的茶杯：“爸，小牙都这么大了，您也别老拉着他不放嘛。”
华谋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僵，拨开他儿子的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牙坐在沙发上不敢动。他没来由地觉得华谋好像很怕华若，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书房一下子又安静了。
华若这次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笑，笑着看向华谋。
“父亲……” 白牙忍不住开口。
“还不走？” 华谋的声音大了一些，隐隐透着几丝无奈。
白牙心脏猛跳。他将几缕碎发勾到脑后，犹豫着起身走…… 这是，同意了？他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重聚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