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偷看是秘密 第 ...
-
第九章偷看是秘密
林尧发现自己管不住眼睛,是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
那天是数学周测,全年级统考,题量大、难度高。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翻卷子的哗啦响。林尧的卷子翻到背面,最后两道大题他空着没动——不会做,看都没看懂。
但他握笔的手没停,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七扭八的熊。线条粗犷,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肚子上还画了个圆。画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太蠢了,用胳膊压住。
然后他的视线就不自觉地往前飘了。
前面三排,许小庄坐得笔直。他做题的姿态和别人不同,别人是埋着头一张一张往前赶,他是抬着头的,像下棋的人,目光在题目上扫一遍,然后在空中停顿两秒,像在脑子里跑完整个过程,最后才落笔。写的时候不犹豫,笔速均匀,一行一行地推进,像流水线上精准运转的齿轮。
林尧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尾齐整,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黑亮。他后颈的弧度很柔和,从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段皮肤白得晃眼。林尧注意到他今天衬衫领口扣到了第二颗,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尖。
他的视线顺着锁骨往上走,划过下颌线——干净利落的一条,喉结在吞咽时轻轻滚动了一下。再往上,耳廓露出衬衫领子外面,薄薄的,在日光灯下透着一层粉。
林尧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太久。
久到许小庄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林尧猛地低头,视线砸在卷子上。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许小庄没回头。他只是偏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做题了。但林尧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坐姿比刚才稍微侧了一点,像在用身体侧面留意什么。
林尧不敢再看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只熊,这次画得好了一点,耳朵对称了。
但才过了五分钟,他的视线又飘了。
这次是许小庄的手。右手握笔,手腕内侧露在外面,那截腕骨突出而纤细,上面有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捏着细瓷杯喝茶的那种姿态。
林尧看着那截手腕,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好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咽了一下,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窗外操场空荡荡的,跑道白线在阳光下反光。一只鸟落在单杠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什么值得看的都没有。但他逼自己盯着那只鸟看了整整两分钟,逼自己不去想前面那个人手腕的弧度。
周测铃响。收卷的时候有人哀嚎,有人对答案,桌椅推拉声此起彼伏。林尧把空白卷子交上去,许小庄也交上去了。他看见许小庄的卷子背面写得满满当当,步骤工整到像印刷品。
林尧坐回座位上。许小庄从前排转过来,自然地伸出手:"草稿纸给我看看。"
"……什么?"
"周测的草稿纸。我看一下你哪几题空了,回头讲。"
林尧犹豫了两秒,把草稿纸递过去。纸面上除了一堆乱涂的演算和墨点,最显眼的就是那两只画得歪七扭八的熊。
许小庄接过来低头一看。沉默了两秒。林尧已经准备好被笑了——"考试不写题你在画熊",多丢人啊。
但许小庄只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抬眼看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点点:"这只画得还不错,但肚子太圆了。"
林尧:"…………"
许小庄转回去了。他的耳朵尖又是那种淡粉色,在日光灯下几乎不易察觉。但林尧看到了。他的目光追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面前的书翻开,书页上的字一个没进脑子。
他想的全是:他知道我画了熊,没笑我。他说画得不错。肚圆他没说不好,他说太圆了。这个人在忍笑。他忍笑的时候耳朵会红。
从那天开始,林尧的偷看从"偶尔"变成了"习惯"。
他上课偷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他偷看——许小庄在抄板书,脖颈微微低垂,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做笔记的时候嘴唇会轻轻动,像是在默念,嘴唇很薄,颜色浅,偶尔伸舌尖舔一下干燥的下唇。
他课间偷看。许小庄起身接水的时候他偷看——从座位上站起来,拉开椅子,侧身从窄过道里挤出去,背影笔直瘦长,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紧。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频率均匀,像他做一切事情那样有条不紊。
他低头做题的时候也偷看——借着"不会做你帮我看看"的理由,把卷子递过去,目光落在许小庄低垂的眼睛上。他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出扇形的阴影,瞳仁是浅褐色的,认真看题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猫。
看得太多,多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天晚自习结束,周远跟他并排走出校门,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尧哥,你最近怎么老盯着许小庄看?"
林尧脚步一顿:"什么?"
"上数学课你盯他。上语文课你盯他。连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你也盯他。"周远掰着手指数,"我坐你后面,你那个脖子快扭成麻花了你知道吗?"
"……滚。"
"不是,你盯人家干啥啊?"
林尧把校服拉链一拉,脸往领口里缩:"管得着吗你。走了。"
他加快步子走了,把周远的哈哈笑声甩在身后。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趴在床上想了很久。周远说的没错。他盯得太明显了,坐他后面的人都看见了,许小庄呢?许小庄肯定也感觉到了。那个人那么敏感,连他背诗卡壳五秒都能察觉,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双眼睛从早到晚黏在自己后背上?
林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咚咚跳。
知道了。但没躲。
第二天早自习,许小庄把英语作业本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作业本边缘多停了一秒。就一秒。林尧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作业本的纸页抵了一下。
林尧抬头看他,许小庄已经转回去了。
但那只收回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在回味什么。
林尧握紧那本作业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就一行字:"上课的时候别看我了。题不会做下课再问。"
林尧盯着那行字,耳朵烧起来。他攥着那张便签纸,心想完了——他真的知道。他每一天偷看的每一秒都被抓住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廓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弯成一个藏都藏不起来的弧度。
过了几分钟,他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前面。许小庄正在低头看书,侧脸平静如常。但林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笔的右手,无名指的指腹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笔杆,小小的、自娱自乐似的动作。
林尧想,这个人可能在笑。他那种笑跟别人不一样,不露出来,全闷在心里。但细节会出卖他。耳尖会红,无名指会动,握笔的节奏会乱一点点。
他也在偷偷知道我。
这个念头让林尧胸口鼓胀起来,像被什么人往里面吹了一口气,胀得满满的。他重新趴好,脸侧着朝向窗那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但眼睛是弯着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十月的阳光薄薄的、金黄的,照在窗台上那排课本的书脊上,给每一个名字都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林尧把那张便签纸叠好,和许小庄给他写的所有纸条一起,收进校服内袋里。
里面已经厚厚一沓了。
都是一个人的字迹。清秀的、干净的、一笔一划认真到让人心软的。被他贴身收着,压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隔着这沓纸,把温度传出去,再传回来。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吸着布料上残留的许小庄那支红笔的墨水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前面的座位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极柔。他知道是许小庄在翻书。他能从翻书的频率判断他翻到哪一科、什么进度、需不需要停下来思考。
十七岁少年的心事全藏在眼睛里。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藏不住的目光,每一次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的时候,那道背影都会比平时绷得更直一点点。肩胛骨的线条收得更紧,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长半秒。
两个人都知道。
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
这是他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