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皮卡秋崽

10、他不喧闹 第

　　第十章他不喧闹，却很亮

　　许小庄转学来南城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准确地说，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爸工作调动，全家从北边迁过来，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但更深的那一层——他高三第一学期期末考砸了，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三十名开外，他爸站在客厅里发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脾气。说他不争气、说供他读书花了多少钱、说他要是考不上重点大学就滚出去自己谋生。

　　许小庄坐在沙发上听完这两个小时，全程没有抬头。茶几上的水杯被他握在手里，水温从烫变成凉，他一口没喝。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像地图上的一条河，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如果他能顺着那条裂缝流走就好了。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个家里，不在他爸的目光底下，不在每张试卷都要被翻来覆去审查的窒息里。

　　后来他爸的工作调动下来，全家搬来南城。他进了南城中学高三重点班，换了环境，换了同学，换了每天走的路、呼吸的空气。但那种被压着的感觉没有减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存在。他照样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照样把每一张卷子做到完美，照样在每次月考里稳在前三。他爸每周打一次电话来，问的是"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能不能再往前冲一冲"。

　　许小庄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嗯"、"知道了"、"在努力"。

　　挂了电话之后他会坐在书桌前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做题。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在南城中学，他是那个"成绩好、安静、话少"的转校生。同学们对他的评价是"挺厉害但是不太亲近"，老师们说他"省心"。这些评价他都接受，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探究，不被人发现他里面其实已经裂开很多道缝了。

　　但林尧不一样。

　　第一次注意到林尧，是开学第一天他坐下来之后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黑色短裤和白色背心，步幅大得离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豹子。那个人的动作里没有任何犹豫，起跑、加速、冲刺，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口呼吸都在向外释放。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整个人在发光。

　　许小庄当时想的是：他怎么能跑得这么用力。

　　在他自己的生活里，所有的"用力"都是向内的。用力压住烦躁、用力管住表情、用力把分数考高、用力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其实很累。他的力气全都花在把自己收紧、收紧、再收紧上，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不敢松手。

　　但林尧的力气是往外放的。他奔跑的时候整条跑道都在他脚下震动，他冲刺时吼出来的那一声能穿过半个操场，他出汗、喘气、把背心卷起来擦脸露出腰腹——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活着"，毫无保留地、肆无忌惮地活着。

　　许小庄坐在窗边看着那个人跑完一组又一组，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同学回头问他"你作业写完了？"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看了。

　　体育课他坐在小花园台阶上看书的时候，书页上的字其实没怎么进脑子。他的视线经常越过书脊，穿过梧桐树缝隙，落在操场那边奔跑的黑影上。林尧在跑四百米，弯道的时候身体倾斜到几乎贴地，步频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他在做拉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折过去，腰线拉成一道流畅的弧，后背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他跟队友打闹的时候会突然把那个人扛起来转一圈，笑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许小庄看着这些，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下来。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缺什么。他的日子被试卷和分数填满了，他以为自己只需要这些。但看了林尧一个月之后他知道了——他缺的是那种"不用收着"的感觉。他活了十七年，每时每刻都在收着。收着情绪、收着声音、收着存在感、收着所有会被人注意到的棱角。而林尧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往外张扬着，从不收敛，从不害怕。

　　许小庄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个白天，他听着身后那个人闹出各种声响——椅子腿刮地、笔掉在地上滚两圈、被老师点名时睡眼惺忪站起来、下课跟周远扯着嗓子说话——他觉得这些声音吵，但同时也觉得这些声音让他安心。像冬天房子里烧得噼啪响的壁炉，你知道它在烧着，所以你不会冷。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找那个人。上课的时候余光会往左后方扫，确认他在那儿，趴着也好、睡觉也好、发呆也好。下课的时候耳朵会捕捉他的声音，分得清哪个是他笑的声、哪个是他跟人拌嘴的声、哪个是他犯困打哈欠的声。

　　有一天下午，许小庄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走廊窗台的时候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林尧正在做力量训练，扛着杠铃深蹲，后背的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肌肉上，脖颈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浮起来。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暖橘色，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塑胶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

　　许小庄站在窗前看了十秒。

　　旁边有同学经过叫他："许小庄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他回过神："没什么。"

　　但他走开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那只攥着作业本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纸页边缘被指甲压出浅浅的印子。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很久。写到最后他划掉了大半页，只留了一句话：

　　"他坐在我后面的时候，我觉得后背在发热。"

　　他合上本子发了很久的呆。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讨厌南城。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所学校、换了所有外在的东西，但让他每天早上愿意起来、愿意走进那间教室的原因，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不安静、不规矩、不配合、不让人省心。但那个人是亮的。像夏天傍晚的天光，明明要暗下去了，突然又烧出一片热烈的金红色，烧得人不舍得移开眼睛。

　　许小庄闭上眼，脑子里是林尧今天下午训练完从操场走进教室的样子。满头是汗，刘海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被晒得发红，校服外套随便搭在肩上。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冲前面说了一句"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声音大剌剌的，旁若无人。

　　许小庄回头把作业本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作业本上的签名栏。"谢了。"他说，声音因为刚运动完还带着喘，低低的，热热的。

　　许小庄转回去，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他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他坐在台灯下面翻开日记，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迹比上面几行潦草：

　　"我不确定我对他是什么感觉。但我想靠近他，一直靠近他。想看他跑、看他笑、看他在阳光下出汗的样子。这让我觉得自己也在活。"

　　他放下笔，关灯躺下。

　　脑子里那道奔跑的影子还在。在跑道上绕圈，一圈一圈地绕，越跑越快，风把他背心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许小庄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心里的裂缝被什么暖的东西堵上了。不再漏风了。

　　他在黑暗里弯了嘴角。

　　窗外没有月亮，但他觉得整间屋子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