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渡夏》低檐絮絮

17、雨夜陪护，心意破防 夜色愈

　　夜色愈发深沉，山间的午夜悄然而至。

　　外面的雨势已经从小雨转为连绵的细雨，细密雨丝无止无休地敲在民宿的瓦片屋顶，滴滴答答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深山之中万籁俱寂，大部分同学奔波一日，早已沉沉睡去，整栋楼房安安静静，只有这一间男生客房，依旧亮着一盏亮度调得很低的床头小夜灯。暖调的微光柔和漫开，不会刺伤人的眼睛，恰好能够看清床沿周遭的方寸之地。

　　温知夏拆开买来的一次性热敷毛巾，浸入保温杯兑好的温热水，反复拧干，递到苏晚柠手中。水蒸气袅袅升起，温热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时间不早，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女生深夜待在男生房间终究多有不便，容易传出闲话。”温知夏压低声音，目光看向坐在床边的苏晚柠，“我就在隔壁走廊拐角处等着，有任何情况，你立刻出来叫我。半小时记得更换一次毛巾物理降温，若是体温持续居高不下，我们马上通知班主任。”

　　苏晚柠轻轻点头，心底明白温知夏的顾虑。研学集体住宿，流言最是无端滋生。她抬眼看向好友，轻声回应：“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小心。”

　　陆星辞也开口：“我守在房间靠门这边，一旦听见楼道脚步声，我会及时提醒你。”

　　交代完毕，温知夏轻轻拉开房门，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房门被虚虚合上，屋内便只剩下三个人。

　　沈青砚躺在被褥之下，依旧陷在高热带来的昏沉里，时不时无意识地蹙紧眉头，身体偶尔会因为燥热轻轻辗转。苏晚柠拉过一把木椅，安静坐在床沿边，距离床铺一尺远近，不敢靠得太近，却又足够照看他的状况。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

　　温热的布料贴上灼烧般滚烫的皮肤，床上的人睫毛下意识颤了颤，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丝。

　　苏晚柠低头看着他。

　　褪去平日里冷静自持、永远从容淡然的模样，高烧之中的沈青砚，露出少年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烧得绯红，唇瓣干涩，泛着缺水的苍白。往日在教室里，他永远是清醒克制，做题沉静，待人疏离有度，很少能看见他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心底翻涌上来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悄悄滋长的悸动。

　　墙上挂钟的指针安静转动，滴答，滴答。

　　苏晚柠严格记着时间，每到半个小时，便取下已经冷却的毛巾，重新泡热拧干，再一次轻轻敷回他的额头。漫漫长夜，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窗外细雨声声，屋内只有小夜灯微弱的光晕，陆星辞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熬不住深夜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打盹，却依旧强撑着不敢彻底睡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深夜的寒气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屋内的温度渐渐降低。

　　沈青砚在混沌的高热梦境里沉浮。

　　梦里依旧是山间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湍急流淌的雨水漫过青石台阶，四下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人的踪影。他心底满是惶急，一遍遍地寻找那个单薄的身影，害怕她在湿滑山道上摔倒，害怕她独自滞留在漆黑山林。那份潜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担忧，牢牢攫住他的意识。

　　朦胧之间，额头上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触感，有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侧，驱散梦境里漫天风雨带来的不安。

　　他在半梦半醒之中，艰难地掀开眼皮，意识依旧浑浑噩噩，理智尚未完全归位。视线朦朦胧胧，隐约看见一道近在咫尺的少女身影。

　　几乎是本能一般，沈青砚抬起手臂，指尖摸索，一把攥住了垂落在床边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掌带着高热的温度，掌心滚烫，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收紧。没有暴戾，却带着梦境之中衍生出来的惶恐，牢牢扣住，不肯松开。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苏晚柠身子微微一僵。

　　少年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混着高烧带来的朦胧呓语，气息灼热，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别乱跑，山里晚上不安全。”

　　简简单单一句话，裹挟着梦境深处的恐惧与牵挂。

　　苏晚柠整个人顿在原地，手腕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鼻尖骤然一酸，一股温热的涩意瞬间涌上眼眶。眼眶微微发热，有水汽氤氲在眼底。

　　他即便深陷高烧昏迷，意识混沌不清，心里记挂的，依旧是怕她独自在危险的山中乱走。

　　白日山道上，逆着人流奔赴而来的背影，雨夜之中披到她肩头的外套，此刻昏沉梦呓里的叮嘱。一桩一件，全部堆叠在一起，重重撞在她的心口。长久以来克制埋藏的情绪，在这个寂静的雨夜，轰然破防。

　　她微微俯身，放轻了所有语调，声音压得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回应昏睡中的人：“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仿佛听懂了这句承诺，攥在她手腕上那道有力的力道，一点点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头也随之松弛下来，眉宇之间紧锁的不安，慢慢抚平。确认了身边人的存在，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落地，沈青砚不再挣扎，眼皮沉重合拢，再一次沉沉坠入睡眠。只是指尖依旧虚虚搭在她的手腕，不愿意完全放开。

　　苏晚柠不敢大幅度挪动，生怕惊扰到睡梦中的他。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流逝。小夜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床榻，挂钟指针不停向前行走。一遍又一遍更换热毛巾，感受着他额头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缓缓回落。困意如同潮水，缓缓席卷上苏晚柠的四肢，整夜没有合眼，疲惫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她想要撑着精神继续照看，可困倦太过汹涌。上身慢慢向下俯，胳膊搭在床沿，脑袋轻轻枕在手臂之上，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趴在床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山间的细雨依旧绵绵不绝，夜色浓稠。房间之内，少年安睡床榻，少女伏在床边入梦。漫漫长夜，无声的陪伴，在寂静的研学民宿，悄悄发酵出少年少女之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天边遥远的东方，正有一丝极淡极浅的鱼肚白，在沉沉黑暗之下，悄然酝酿，等待破晓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