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渡夏》低檐絮絮

10、 书页藏叶，暗涌心事 艺术节

　　艺术节落幕之后，校园重归往日紧凑的节奏。

　　没有热闹的比赛，没有盛大的颁奖，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周测、小考、随堂练习。试卷如雪片一般，一张又一张发到课桌。高二的压力一点点加重，每一个同学都被裹挟在刷题与考试的浪潮之中，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楼大厅的展厅依旧陈列着艺术节获奖作品。课间不少别的班级的同学，会特意绕过来参观沈青砚那幅书法，也会读墙上张贴出来的苏晚柠那篇获奖征文。时常能听见路过学生低声的议论与赞叹。

　　“这篇征文写得真好，把高二的心境写透了。”

　　“沈青砚的字，果然风骨十足。”

　　偶尔苏晚柠路过展厅，听见旁人读自己写下的文字，心底会生出一丝羞怯，大多匆匆走过，不敢过多停留。

　　周三大课间，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不少同学下楼散步透气。温知夏拉着苏晚柠下楼，打算绕着老槐树走一走，舒缓紧绷的神经。

　　秋日已经走到深处，老槐树大半叶子已经泛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

　　“最近周测越来越多，感觉每天都在考试。”温知夏长长呼出一口气，踢开脚边一片落叶，“物理试卷，我简直做得头大。还好你现在有沈青砚帮你梳理，进步肉眼可见。”

　　苏晚柠垂眸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槐叶，轻轻“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在沈青砚耐心梳理之下，她的物理成绩确实稳步往上走。曾经让她无比痛苦的受力分析、动力学综合大题，如今已经不再是完全跨不过的高墙。晚自习一起刷题讲题，早已成为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只是心底那份悄悄滋长的情愫，也随着相处越来越深。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目光相撞，心底都会泛起涟漪。她时常会陷入纠结，一边贪恋相处时的安稳与暖意，一边又时刻警醒自己，当下最首要的任务永远是学习。

　　“你和沈青砚……”温知夏斟酌着措辞，放缓语速，“你们之间，好像和普通搭档不太一样。”

　　苏晚柠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好友。

　　温知夏并没有戏谑取笑，神色认真温和：“我看得出来，你们互相欣赏。只是现在高二，学业太重，很多事，不能操之过急。”

　　她是最了解苏晚柠的人，看穿少女藏不住的心事，却不怂恿，只是善意提醒。

　　“我知道。”苏晚柠轻声应答，脚尖碾过一片干枯的槐叶，“我分得清轻重。只是有些心思，不是说压制，就可以立刻消失的。”

　　心动不受人的理智掌控。明明告诫自己专注习题，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追寻那个身影。

　　“我懂。”温知夏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不用苛责自己，顺其自然就好。不要耽误自己，也不要贸然打破现在的平衡。”

　　两个人慢慢绕着槐树走了一圈，上课预备铃响起，才转身快步向教学楼返回。

　　回到教室，刚刚落座，一张崭新的校刊被宣传委员分发下来。淡蓝色封面，印刷精致，苏晚柠那篇《槐下少年》印在刊物的卷首位置，油墨清香扑面而来。

　　“校刊出来了。”邻座同学翻到那篇征文，出声说道。

　　苏晚柠拿起一本，指尖抚过印刷出来的自己的文字。想起之前的约定，她抽出一本崭新的校刊，放在手边，打算找机会交给沈青砚。

　　下午一节物理小测，试卷难度偏高。全班考完之后，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试卷批改速度很快，傍晚就已经发回到学生手上。苏晚柠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比之前有明显提升，可依旧有两道综合大题丢分严重。她把错题做好标记，心里打算晚上图书馆晚自习，请沈青砚帮自己拆解思路。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又到图书馆自习。

　　依旧是那一张靠窗长桌。陆星辞被物理老师约谈，晚一点才过来。温知夏要去校刊编辑部处理稿件，长桌之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暖黄顶灯洒落，窗外天色沉沉，老槐树的剪影映在玻璃。

　　苏晚柠将那本崭新的校刊推到沈青砚面前：“之前说好的，送你一本。”

　　沈青砚伸手拿过，指尖触碰到浅蓝色封面，翻开刊物，一眼看见卷首那篇《槐下少年》。他低头安静读了开头几段，目光柔和。

　　“印刷出来，读起来又是另一番感受。”他轻声说道，“文字沉静有力量。”

　　“多谢。”苏晚柠微微垂眸，心底泛起浅浅的欢喜。

　　沈青砚把校刊放在桌角，而后拿过她的物理试卷，目光落在错题之上，拿出草稿纸，开始一点点拆解两道失分的大题。笔尖游走，逻辑层层铺展开来。

　　苏晚柠俯身认真聆听，把关键点一一记在笔记本。

　　讲完两道大题，夜色更深。图书馆里大半同学还在埋头刷题。沈青砚随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打算拿出错题本，一片金黄的槐叶，从书页之间滑落出来，轻飘飘落在桌面。

　　就是研学那日，苏晚柠赠予他的那一片。

　　叶片被压得平整完好，脉络清晰。

　　苏晚柠望着那片落在桌面的落叶，心跳漏了半拍。明明只是一片普通秋叶，此刻落在安静的书桌之上，仿佛成了一份无法掩藏的秘密。

　　沈青砚弯腰拾起，没有慌乱，神色依旧平静，指尖轻轻抚过叶片的纹路，而后，他看向苏晚柠。

　　“很特别的书签。”他低声开口。

　　“只是一片普通树叶而已。”苏晚柠的声音很轻。

　　“于我而言，并不普通。”

　　一句简单的话，没有多余修饰，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没有热烈滚烫，少年人克制的心意，全部藏在这寥寥几字之中。

　　苏晚柠的耳尖迅速烧得通红，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不敢再与他对视。胸腔之中，心绪翻涌，欢喜、忐忑、慌乱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陆星辞大大咧咧走过来，拎着自己的教辅，一屁股坐在斜对角的椅子上。

　　“可算从老师办公室逃出来，物理小测考得我头都大了。”他一边吐槽，一边把书本往桌上一放，完全没有留意方才桌前那片刻微妙的氛围，“你们俩已经刷完一套卷子了？”

　　沈青砚把槐叶重新夹回笔记本，合上书页，不动声色掩住那份隐秘。

　　“刚讲完两道错题。”他淡淡回应，拿起自己的理综试卷，回归刷题状态。

　　苏晚柠也定下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册。可指尖握着笔，心神却久久不能完全沉静。方才那一句话，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

　　于我而言，并不普通。

　　短短七个字，分量太重。

　　闭馆音乐响起，结束了今晚的图书馆自习。三人收拾书本，走出长廊，廊灯把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砖。夜晚风很凉，吹起少女额前碎发。

　　回教室的路上，陆星辞走在前面，还在喋喋不休吐槽今天的物理小测。苏晚柠与沈青砚并排走在身后，隔着半步距离，一路都没有多说什么。

　　可那份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暗涌，挥之不去。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苏晚柠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随笔本。里面夹着许许多多零碎：草稿纸，好几片槐叶，还有一张艺术节的小小的纪念书签。

　　她拿起笔，在本子空白页缓缓写下：

　　试卷堆叠，岁月匆忙。我们困于高二的题海，却又在书页与落叶之间，接住一份悄悄萌芽的心意。不必言说，不必奔赴，只愿共赴前路，各自向上。

　　写完，合上本子，把所有心事一并锁进书页。

　　窗外夜色漆黑，远处校园里那棵老槐树静静伫立，见证一届又一届少年的欢喜与彷徨。他们的故事，还在题海与秋风之间，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