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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大的消息 即将从北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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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招开始后的第三周,我在凌晨一点同时收到两封邮件。
一封是导师退回来的论文初稿,正文里多出四十八处批注;另一封来自我投过的岗位,开头是“感谢你的投递,很遗憾地告知您......”。我关掉两个页面,从书架最下层抽出参考文献准备应付导师的修改意见,但本科入学时写给毕业后自己的时间胶囊突然滑落了出来。
我有点意外当年的信封竟然还能保存到今天。本科四年,博士五年,时间让当年初入北大的自己在脑海中仅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出于对当年的自己的好奇,犹豫再三,我拆开了这封来自过去的来信。
信纸开头,是当年时间胶囊提出的第一道问题:为什么选择北大?
我的回答写道:
因为一个曾经照亮过我的女孩。考上北大,我应该能真正配得上她了。
十八岁的我把这句话写得很认真,认定了一个有她在的人生。
我没有继续改论文,也没有再去翻参考文献,只是怔在原地。
那一刻,回忆似开闸的洪水般涌来。我的眼眶有点发酸,我不由自主地把信放在键盘旁,另开一份空白文档,点燃仅剩的最后一颗香烟,回忆起当年的故事:
北大给我降分录取资格那天,我并没有太高兴。
当时的我刚刚经历了竞赛生涯的失利,已经重新开始准备高考,没对竞赛降分有太多期望了。
可当那份迟来的好消息真的来临,我第一个想找的不是父母,而是一个已经很久不和我说话的女孩——在报喜之前,我还欠她两个迟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坏消息。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刚开始,班主任站在教室后门,隔着两排低头做题的人叫了我的名字。
“路森曦,你出来一下。”
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多说。我放下笔,跟着他走到教室外面。走廊的窗户没关严,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他手里那张纸吹得贴住了手背。
那一个月,我已经不再打听北大的消息。课桌里那些很久没被认真翻过的高考资料全被我重新搬了出来,哪一科先补、每天补几页,我都排好了。只要计划足够细,那条已经落空的竞赛之路的结果就可以暂时不去想。
所以我站到走廊里,先看了一眼班主任的表情,猜他大概又要问我的复习进度。
他却说:“北大那边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你的降分资格,定下来了。”他把手里的纸往我面前递了一点,“北大给你降到一本线录取。后面正常参加高考,只要过一本线,北大就录。”
我盯着那张纸:“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晚是晚了点,但学校刚确认过,不会错。”班主任看了我两秒,“不是,你就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
“至少笑一下吧。”
我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他大概觉得还不如不笑,摆摆手让我算了。
一本线对当时的我并不难。那意味着,只要高考不出极端意外,我就一定能进北大。这个结果和保送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还得坐进高考考场,把卷子答完。
可我身体里没有任何东西跳起来。
我没有想大喊,也没有想冲回教室接受谁的祝贺。我离北大明明就只还差一场高考了,我已经99%踏进了那所大学的大门,但我并没有开心的冲动。我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那个已经很久不和我说话的女孩。北大为什么与她有关,我很少向别人解释;但这个结果,我只想先讲给她听。
“老师,”我问,“今晚能让我打个电话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用专门申请?该打。先给家里报个喜。”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又叮嘱我,一本线对我不难,但也得正常考,降分资格毕竟不是录取通知书,回去该做题做题,别让最后这几个月出岔子。我一句句听完,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同桌等我坐下,拿笔帽戳了戳我的胳膊:“什么事?你又挨批了?”
“北大春季联赛的选拔结果下来了。”
他的笔帽停在半空:“降一本线了?”
我点头。
他咧开嘴,抬手就要往我背上拍。我提前往旁边躲了一下,那巴掌还是落下来,震得桌上的尺子掉到了地上。前排回头瞪了我们一眼,他压低声音骂道:“你这表情怎么跟别人降分了似的?”
我捡起尺子,说:“别吵,做题。”
“你有病吧。”他嘴上这么说,笑却一直没收回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初中每次模拟考进了年级前列,学校会把人叫到台上领奖。站得高,人又多,我偏偏总能从下面找到她。别人看老师,她看见我在找她,就会先低下头,装作没发现。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偏要趁老师转身,对着她挑眉,或者把奖状举歪一点。她不肯像我那群朋友一样当场起哄,通常要忍上几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低着头笑。领奖结束以后再遇到,她还要若无其事地问我:“你站在台上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我总会回答:“那你别看我。”
她往往瞪我一眼就走。我则会因为她那一眼,觉得手里的奖状忽然比刚才值钱了不少。
那些考试远没有北大重要,我却知道该怎么高兴。现在,真正想要的结果放到面前,我连一个开心的表情都要别人提醒。
下课铃响过两次,黑板上的内容从一科换成另一科。班主任递来的降分通知被我压在练习册下面,像一张还不能公开的底牌。我照常听课、记笔记、订正错题,甚至比平时更专心,因为我只要稍微停一下,就会开始想那通电话应该怎么打。
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她听电话时不爱抢话。以前我能一口气说许多学校里的琐事,她偶尔应一声,等我说完,再从里面挑出那件被我故意绕开的坏消息。她不是每次都能猜中,但通常知道我在躲什么。
如果我坚持说没事,她也不会逼着我承认,只会安静几秒,再把话题接过去。她的分寸曾经让我觉得轻松,而我也就一次次借着这份轻松,把真正的坏事藏得严严实实。
最开始我想,第一句就告诉她结果。这样最干脆,也不容易冷场。后来又觉得太突兀,仿佛这段时间没发生过任何事,我只是特意来递交一张成绩单。
我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句“北大有消息了”,看了几秒,又用笔涂掉。
同桌瞥见那团草稿纸,问我:“你到底给谁打电话?”
“家里。”
“少来。给家里还用打草稿?”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给她?”
我没有回答。
“她还接你电话吗?”
“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这才是那天第一件真正让我紧张的事。
同桌没有继续开玩笑。我把练习册往那边一盖,只在心里把她的号码又背了一遍。那串数字我许久没有拨过,却比刚做完的公式记得牢。
我不只要告诉她北大的事。那两个坏消息在我这里发生在同一天,我却始终没想好该怎样让她知道。
那时的我很擅长处理题目,也越来越擅长处理坏事。我习惯先找能做的步骤,把没有用的情绪放到后面。于是我很自然地给这通电话排好了顺序:先说好消息,再说坏消息。仿佛前一件足够好,后两件就会轻一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我几乎和从前一样,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教学楼到宿舍区的那段路,我跑过很多次。以前是为了在熄灯前多和她说几分钟,后来电话不再打了,我就跟着人群慢慢走。隔了那么久,两条腿居然还记得什么时候该拐弯,哪一级台阶可以一步跨过去。
从前我喘着气拿起听筒,她总能立刻听出来,问我是不是又跑了。我嘴硬说没有,她就不拆穿,只让我先把气喘匀。现在我又一路跑过来,电话还没接通,呼吸却已经下意识地放轻了,像怕被她听见这段时间留下的什么。
跑到能打电话的地方时,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到队尾。前面的男生在问家里下次放假能不能带件厚外套来,声音很大;再前面的人大概刚挨过训,对着电话反复保证月考会进步。
每个人都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轮到我时,我接过听筒,按下那串号码。按到第五位,我发现前面有一位错了,只好挂断,重新拨一遍。
这一次,我按得很慢。
听筒里响起等待音。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我的手心终于出了汗——比老师在走廊里说出“北大”两个字时更像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
我忽然担心她不接,担心号码已经不用了,也担心她接起来以后,我们之间只剩下礼貌。可电话响到第四声时,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
“喂?”
我握紧听筒。准备了一个下午的开场白,一句也没用上。
“北大那边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