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X型月】孤舟夜灯》随风飘的羽

5、寻找史艳文 这里有个“

　　谈笑眉应当已被转移了。
　　我算了算谈无欲从狂沙坪到断情庵的路程，又算了自己从千霞山赶来的时间——差了不少。若谈无欲当真重视这个妹妹，他必定会趁这个时间差将她转移走，否则迟则生变。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让史菁菁为我作证，让独眼龙彻底信我，但知晓更多内情的谈笑眉不能在场。
　　我这么做，一来想让谈笑眉活着，二来不想让素还真输给谈无欲。
　　前者涉及欧阳世家的阴谋，但我眼下尚无把握护她周全，与其交好的史菁菁在江湖上也不以武学见长，所以我须尽快将她送至安全之处——谈无欲身边纵被欧阳世家渗透得再深，总不能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吧。
　　后者则因素还真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并不想欠他人情。他与谈无欲立双榜赌约所用之毒丹，我不信谈无欲未存着真正的决胜负之心。若毒丹真有所成，那便是足以逼死素还真的致命杀招。
　　所以，我必须找机会说服史菁菁，让她告知史艳文的下落。唯有能令在场所有人信服的人出面，才能顺利查验双方的身份与状态，从而保证对决的相对公平。
　　至于我为何不直接对素还真或谈无欲说——理由也简单，这两人唯恐天下不乱，怎会自己封上可利用的漏洞呢？
　　抵达断情庵之后，史菁菁告诉我怒斩来过了一趟，带走了谈笑眉。
　　我：“不是谈无欲亲自来？”
　　史菁菁：“没有。但据怒斩的言辞，是谈无欲让他带走了谈笑眉。”
　　我：“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独眼龙看着史菁菁，史菁菁没有看他。他们之间的误会已说开了——史菁菁以为他死了，浑浑噩噩之下才出了家。
　　江湖上独眼龙、金太极与史菁菁的三角传闻我也听过，史菁菁在其中恐怕是被人所害。男女之间想做单纯朋友，在江湖上何其难。
　　我咳了两声：“出家又不是一辈子，还有还俗嘛。再说了，只要情报不切断、行踪不隐匿、对手够下作——出家跟没出家，区别在哪？”
　　史菁菁：“……”
　　独眼龙：“……”
　　我不理他们，继续道：“化丑师太还是另寻宝刹吧，这断情庵迟早成为风口浪尖。独眼龙，眼下谈笑眉已被怒斩带走，我先带你去见素还真。”
　　史菁菁：“我也去。冷剑白狐是谈笑眉的孩子。我想让冷剑白狐和谈笑眉团聚。”
　　独眼龙：“所以冷剑白狐真是我兄弟——”
　　史菁菁疑惑地看向独眼龙，我便将自己之前对独眼龙说的猜测又对史菁菁说了一遍。
　　史菁菁：“独眼龙，谈笑眉确实亲口对我说过，她认为冷剑白狐是她的孩子。”
　　独眼龙沉默了一下，眼眶泛红。
　　我将这些表情收入眼底。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江湖上突然冒出来的失忆人。素还真、谈无欲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都有深刻而长远的生活痕迹——谈笑眉、素柔云、独眼龙，他们便是那些痕迹的表征。只要脉络明确、逻辑能圆、实力说得过去，总会有人相信他们。
　　可我呢？我是谁？在这片土地上该如何来去？为什么明明看见了危难的征兆，还是不忍心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弥漫开来——难道我真是个滥好人？
　　哎。
　　走吧，去见素还真。
　　行至五莲台，素还真已立在阶前，目光从史菁菁扫到独眼龙，再落回我身上，没有半分惊讶。
　　我：“看来你已知道我的行动。谈无欲已让少爷刀怒斩将谈笑眉从断情庵带走了。接下来怎么帮独眼龙和冷剑白狐，便看你的了，清香白莲。”
　　素还真：“苍梧，汝真是让劣者难做。”
　　我：“我就一问——你帮，还是不帮？”
　　素还真长叹一口气：“自然。”
　　他转向独眼龙，许诺会寻机安排他兄弟二人相会。可面对史菁菁时，语气却沉了几分：
　　“谈笑眉如今已入谈无欲掌控，劣者无法保证冷剑白狐能再见到她。”
　　史菁菁：“可她在断情庵留下了这个。”
　　史菁菁将那卷旧纸递出。素还真目光落于其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瞬——我想他此刻脑中盘算的，已不仅仅是名单本身，更是自己这位合作伙伴的亲妹妹，当年究竟以何种身份行走江湖。
　　素还真：“化丑师太，这名单可还有副本或者其他内容？”
　　史菁菁摇头。
　　素还真：“那还有谁看见了此事？”
　　史菁菁看向我。
　　我：“我，还有断情庵的老尼姑。这份名单在你手中，总比在我们手中更有用处。”
　　素还真：“苍梧便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现在的局面，我再插手只会乱上添乱。”
　　素还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我还能怎么说？总不能直白地告诉素还真——我这双眼睛早就把沿途的探子看了个遍，这才带着史菁菁和独眼龙避开了翠环山脚外的眼线。
　　随他去吧。反正那是他要料理的事。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我又看向史菁菁。
　　我：“化丑师太，可否告知在下最后一次见到玉圣人的情状？”
　　史菁菁：“我也不知父亲他如今身在何处。”
　　我：“总有希望。”
　　我之所以这般追问，是因为这几日对那双眼睛的掌控又有寸进——若能得知她最后一次见史艳文的时间与地点，或许便能循着痕迹一路追索下去。
　　自断情庵看到“谈笑眉藏名单”那一幕后，我便反复尝试主动唤醒这股能力。起初笑话闹了不少，但抵达翠环山下时，总算摸索出几分规律：右眼看“未来”，左眼看“过去”。
　　以我自身为观测原点，右眼最远可望见二十四时辰内的未来片段，范围虽广，有效信息却稀薄，多半无用。若要精准，便须将时间窗口压缩至十息以内、空间坐标限定在战场方圆之内。此时右眼会同时浮出未来数息间数十种分支的走向，每一种都已自动推演完毕——但数量太多，我根本来不及逐一分辨，只能凭直觉抓住概率最高的那一条，直接出手。或许这也是我习惯先出手再思考的原因之一。
　　左眼则更加诡谲。回望过去，所见过于庞杂，完全无从分辨时间远近，曾有一次差点把自己看至高烧昏迷。后来我将锚点回收到霓虹天弓自身，倒是从弓身深处陆续“想起”了许多功法——除六式弓术与霁光箓外，还有配套的身法、步法、剑掌法，以及一套名为虹骸铸元功的体修心法和玄天衍枢算的心神演算法。只是这条路的尽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压得更深。我试过几次，都没能触及——像一扇推不开的门。我只能暂时放下，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能看见的、能想起的事情上。不过这一发现也证实了我的推测：左眼可对准特定物品，逐步检索与之关联的过往人物与事件，最远约可追溯百年。但若要从中提取对我自身有用的信息，最佳窗口仍是二十四时辰以内，战斗中尤可借此窥破敌手薄弱环节。只是情报稳定度不足，我只好当参考，非有八成把握绝不轻信。
　　史菁菁：“嗯，当日双榜开启，三泰阴指出现那一刻，我见到了一位虬髯粗服、脚踩破旧草鞋的中年汉子，一头乱发蓬面，看似山野樵夫或猎户——但我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的父亲史艳文。”
　　我算了算时间。如今距离双榜开启已过十七天，距剑藏玄与宇文天的对决，只剩十天了。想到魔眼的最佳观测时效，我不免有些泄气，却又无可奈何。若非这些日子里的辗转奔波，史菁菁和独眼龙根本不会相信我，更遑论得到眼前这条线索。
　　我：“嗯。化丑师太可否带我去具体位置一看？”
　　史菁菁虽觉得已不可能再寻到什么，但她看了看我的双眼，似乎作出了什么决定，便与我再次前往公开亭。
　　公开亭及其周围素来热闹，摊贩云集，茶楼酒肆林立，绸缎铺杂货店鳞次栉比。史菁菁指了当日她站立的具体位置，我又详细问了当时的时刻与太阳高度——说实话，我没想到计时对这里的人而言会如此不便。钟表在普通人家中并不普及，中上等人家才偶有西洋货。我甚至是在一家绸缎铺里才瞧见了挂钟，借故与店家攀谈西洋布料的支数和固色工艺。店家越聊越热络，以为遇上了懂行的主顾，我顺势问出挂钟上的时辰，又回头与史菁菁对了时刻，总算把时间段压缩到了更精准的区间。
　　出了铺子，史菁菁问：“你，从前是裁缝吗？”
　　我：“不是。只是之前在素还真的书房里翻过闲书，记着了一些。”
　　——虽然我确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真的会缝衣服，但这一点没必要说出来。
　　随后我站到史菁菁当日所立之处，开启左眼。那种感觉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眼前一切褪去，一片淡紫的世界开始倒带。倒带中，那位虬髯粗服的中年汉子再次出现，乱发蓬面，衣裳简陋，脚上草鞋破旧不堪，确实是山野樵夫的扮相。但那双眼睛和周身的气度骗不了人——那就是史艳文。
　　此后三天，我以断点取均之法一路回溯追踪，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史菁菁始终跟在身后，见我时而驻足凝望、时而转向前行，渐渐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始终没有多问。
　　途中在一处路边摊歇脚，我嚼着一份驴肉火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以为你这样的高手，已经可以辟谷了。”
　　我一时觉得有些微妙：“我还是个凡人，总要吃要喝。”
　　——总不能说，我发现自己回气极为缓慢，气海累积的虹之真元至今不足整体容量的三成。即便在翠环山玉波池那样的灵气汇集之地打坐，从外界汲取的灵气也仿佛隔着一层薄膜，效率十分低下。如今只好靠饮食补充体力。又想到公开亭那一日浪费了原本积攒的虹之真元，一时间便有些郁闷。
　　史菁菁：“那你的吃穿用度，到底从哪来的？”
　　我：“有空在山下转转，接了些抄书的活计。”
　　我字写得还算工整，不过活儿也是二手的派单。听说雇主是江南一户姓风的文墨之家，为庆祝女儿及笄之礼，女儿点名要的礼物。墨是好墨，纸是好纸，就是内容不似寻常女儿家爱看的诗词话本，而是历代名家治世之辩论文选的合集。我抄的时候顺手重新整理了篇目顺序，倒也比原来更方便阅读。
　　史菁菁：“你还真是个读书人。”
　　我：“这江湖上，读书还有用么？历史能使人明智，可这世道却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我了解过当下的时局。何止一个乱字了得——四分五裂，东南西北没一处不在动荡之中。单单中原中部，百年间就已更迭了十五个王朝。每一次更迭背后都有大能的影子，史官落笔写下的那些事，若搁在别的朝代，恐怕能凑出一整卷神异列传。
　　然而细看便知，真正苦的从来不是改朝换代本身。王朝更换不下百次，可基层的生产生活从未被真正撼动过——皇帝轮流做，坐到下面还是同一批地方势力在管事。更滑稽的是，察举制早已名存实亡，人才选拔被各家门阀和江湖门派联手截断，无论文人武人，但凡有点心气，与其向朝廷求功名而后被下一任天子清算，都不如投入当地大族或江湖势力，靠搏杀换一份能让自己站着活下去的名气。名气是硬的，官衔是软的。
　　偏偏这世道，硬的比软的更能保命。
　　史菁菁一时无言。她也清楚这其中的曲折。
　　我将手中最后一口驴肉火烧咽下，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随后我们穿过村庄，朝远处一片农人常去砍柴的山林走去。
　　山林不好走。脚下腐叶太厚，藤蔓垂低，我迈出几步，随即意识到一件事：这种路不该让我费力气。身体记得怎么走，脑子不记得。那感觉像伸手去抓一把雾，握不住，就松开。我继续追眼中的那道背影——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碎金般的阳光中间，樵夫背对着我们在前方，衣裳简陋，草鞋破旧，没有柴担。
　　他走得不快。我提步，他也提步。每一步都刚好落在我差一寸够不着的地方，像路是他量好的一样。我没有再加速，也没有放慢。
　　身后的脚步正在变轻。我没有回头：“都到这儿了，不见一面吗。父女一场，下一面不知何时。再说——”我顿了顿，“你不想听听我怎么跟你父亲谈的？”
　　落叶声重新响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前方的人影停了。他原要往岔路上偏，半个身子已经侧了过去，余光扫过身后，那一侧的动作便收住了。他直起身，转过来，看向我们。
　　我走到他面前：“久仰大名，玉圣人。”
　　樵夫：“我不过是山野村夫，哪里是什么玉圣人。”
　　我：“那么我该如何称呼阁下？”我知道史菁菁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
　　樵夫看了看史菁菁看了看我，叹息，“还是叫我史艳文吧。”
　　我“直呼其名，还请阁下多担待。”
　　樵夫：“有话直说。”
　　我：“七天后狂沙坪，剑藏玄与宇文天对决。苍梧想请史艳文做这场对决的裁判与检查方。”
　　史艳文深深看着我：“为什么？据我所知，少爷刀与帝王刀的对决已正常落幕了。”
　　我：“表面如此。实际上帝王刀之所以输给少爷刀，是因为有人在战前告诉了他少爷刀的身世。一方生愧，一方怀恨，自然爆了冷门。”
　　樵夫：“但那也是帝王刀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我：“是。可剑藏玄与宇文天这一场呢？宇文天就是白骨灵车，他不可能不从中谋事。若这一场以不公落幕，那双榜便是为江湖再启一场无休止的杀戮与人心的败坏。光天化日之下，人人皆知手段卑劣，却人人无可奈何。今日用什么方式赢，明日就有人照搬来用，双榜就会成为一种公开的暗示——赢，可以不择手段。”
　　樵夫：“在这个乱世你谈这些是不是有些理想？”
　　我：“乱世朝廷的阴晴，尚未波及江湖各派的旧日默契。如今江湖各派、各地大家尚能凭着旧日默契和往昔惯例彼此约束、相互走动，普通百姓也还能喘一口气。可一旦有人捅破那层纸，混乱便会沉下去，最先压到的，永远是那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樵夫：“那你为何不去劝说素还真和谈无欲放弃双榜呢？”
　　我：“第一，我不信他们二人有意愿控制这场风波最终的影响范围。第二，开局之人，未必能掌收官之局。如今双榜已成中原江湖的头条，卷入其中的有白骨灵车五海、霹雳门、魔火教、黄山八珠联，甚至欧阳世家。已经不是素还真和谈无欲说停就能停的了。若要收场，要么用更大的事去转移视线，要么用更小的事去引导走向。”
　　樵夫：“更大的事件你办不到，更小的手段你就想到了我。”
　　我：“对此我深感歉意，史艳文阁下，但您确实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稳住局面的人。”
　　樵夫：“为此你找上菁菁。”
　　史菁菁：“父亲……是孤舟夜灯找到了你。三天前，我告诉他那一日你在公开亭出现过，随后他便一路追索到了这里。我只是跟着来。”
　　樵夫看着她，没有接话，片刻后转向我： “那你希望这场对决，是什么样子？”
　　我：“应该让人看到胜者为什么是胜者。双方拿出真本事，堂堂正正比一场。”
　　樵夫：“仅仅如此，谈无欲和素还真没理由不接受，你在担心什么？”
　　我：“他们本身就是棋手。棋手不能同时做裁判。而且他们一定会相互下绊子。”
　　樵夫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 “那日我会到。”
　　我：“多谢。”
　　随后他看向史菁菁：“菁菁。”
　　我想着接下来就是他们父女相会的温馨时刻，就往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