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风笺・上部・星城少年》君莫少

24、24章 书信寄往，一堂泪迹

　　劳动周相邻劳动区
　　春日气温缓缓回升，校园里草木抽生出鲜嫩的绿意，大一下学期的劳动周如期安排下来。各班清扫区域零散分布在校园各处，没有规整的划分。
　　祀珩分到第一食堂外围做清扫工作，巧合的是，广播站的胜兰和他的劳动片区挨在一起。胜兰是楚然的同班同学，两人还是老乡，平日里相处向来投缘，加上又是广播站共事的伙伴，彼此说话没有太多拘束。
　　自新学期开学至今，他和楚然像是被无形错开一般，数次本该偶遇的时刻都巧妙落空，整整一段时间，两个人一次都没有碰到过。楚然所在班级的劳动地点离得很远，整个劳作过程里，祀珩始终没有见到楚然的身影。
　　趁着劳动间隙得以休憩，胜兰提议避开喧闹的人群，两个人一同走到足球场看台角落坐着打发时间。操场的风柔软地拂过草坪，远处是各班零散劳作的动静，周遭安静了许多。两人靠着栏杆闲聊，先随口聊了几句广播站的日常排班，气氛松弛自然。
　　胜兰观察了他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疑惑开口发问：“哎，最近你怎么都不来我们班找楚然了？之前看你们两个不管做什么都黏在一起，格外要好。”
　　这话突如其来，祀珩猛地一愣，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慌乱，像是藏着心事被人戳中一角，没法坦然直视对方的目光。他并不想把自己和楚然之间僵持隔阂的现状泄露出去，只能仓促在脑海里拼凑借口，试图掩饰眼下微妙的关系。
　　他略微错开视线，语气尽量维持平静：“最近广播站实在太忙了，学校马上要筹办五十周年校庆，一大堆筹备工作压下来。而且央视一档军事栏目要来学校拍摄专题片，我们这边要配合录制素材，根本抽不出空余时间。楚然他们院系的活动一直排得很满，两边各自都有一堆事情要忙，自然而然就没顾上一起碰面玩耍。”
　　胜兰性子聪慧敏锐，静静听完这套说辞，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全然相信，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半信半疑。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看得出来，你们两个绝对是特别铁的哥们，根本不像是才认识半年的普通同学。有些东西旁人一眼就能感受出来，只是我不多问罢了。”
　　祀珩指尖攥紧栏杆，没法接话，只能沉默着望向空旷的操场，心底的酸涩与愧疚悄悄蔓延开来。胜兰明明隐约察觉到了异样，却选择没有直白点破，这份分寸感，反倒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胜兰道出楚消沉状态
　　短暂的沉默过后，胜兰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说出楚然这段时间的状态。
　　“我和他一个班，日常都看在眼里，他这阵子状态很差。以前他在学生会积极又亮眼，所有任务都打理得利落周全，可这学期开始，学生会的工作他全都慢慢懈怠了，例会时常缺席，分配的任务也总是拖延。”
　　“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很少说笑，整个人总是闷闷消沉，完全没有从前舒展开朗的模样。我私下问过他几次缘由，他都含糊地带过，不愿意细说。”
　　一字一句落在耳里，祀珩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困在这段无声的隔阂里反复内耗，以为对方早已回归正常生活，却没想到这份刻意的疏远，一直在双向消耗着两个人。
　　浓烈的自责裹挟着心疼席卷全身，堵得胸口发闷。他一直怯懦地回避、被动等待，明明满心惦念，却始终不敢主动打破僵局，到头来让两个人都陷在低落的情绪里，刻意避开彼此，各自郁郁寡欢。春日的风再柔和，也吹不散他心底层层堆积的愧疚。

　　深夜手写长信
　　胜兰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剩下的劳动时间里，祀珩一直心神不宁。回到寝室之后，纷乱的心绪依旧翻涌不休，迟迟无法平复。
　　夜深之后，室友们都洗漱休息，寝室陷入静谧，只有书桌一盏台灯晕开一圈暖黄光晕。他静坐许久，终于拿出信纸与钢笔。
　　笔尖落在空白纸页，积攒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一字一句坦诚落笔，写下自己这段时间的沉默与怯懦，写下除夕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留下的遗憾，写下一次次想要碰面却又退缩纠结的心情，还有听闻楚然日渐消沉之后满心的愧疚。
　　他在信里写明，自己从来没有想要疏远对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僵持，只能笨拙地选择回避。写到情绪翻涌时，喉间阵阵哽咽发酸，眼底微微湿热，落笔的字迹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半宿过去，他独自写完一封长长的信，将思念、歉意与所有纠结尽数封进牛皮信封。他清楚校内各个班级信箱的位置，可总觉得直接投进校园信箱太过突兀，既不够郑重，也怕这份直白的心意被其他同学无意间看到，徒增不必要的尴尬。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程安排，祀珩搭乘校外公交前往长沙市区，找到街边墨绿色的公共邮政邮筒。街头人流往来，春日的柳絮轻轻飘飞，他捏着封好的信封，抬手将信件投入邮筒。
　　邮筒闭合发出一声轻闷的声响，这份藏着忐忑与期许的文字，将顺着邮政线路寄往学校。

　　马哲公开课当众读信
　　周三这场学院统一安排的马哲大型阶梯公开课有硬性要求，学生干部必须到场，其余班级学生可以自由报名参与。
　　祀珩提前几分钟走进宽敞的阶梯教室，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还没有完全坐满。讲台左右各有一处出入口，来往进出的学生大多放轻脚步，避免打扰已经落座的人。
　　他挑选了教室居中、略微靠前的一排空位坐下。这段日子他和楚然陷入僵持，平日里依靠201电话卡和公用电话联系远方亲友，手机在校园里并不普及，书信往来就成了他最珍视的慰藉。
　　今天他恰好收到了好几封信件，其中一封来自贵阳中医学院的初中挚友。两人从年少时就无话不谈，每一封回信都写得入木三分，细细分享各自异地求学的日常、校园见闻与心事感悟。
　　在和楚然关系冷淡拉扯的这段日子里，拆开远方老友的来信，几乎是他为数不多能真正感到轻松开心的时刻。他原本打定主意，趁着开课之前课堂还不算严肃，悄悄拿出信慢慢品读，稍稍安抚连日烦闷的心绪。
　　他将几封信件摊在课本内侧，指尖已经碰到信封封口，正要拆开，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右侧出入口一晃而过。
　　太过在意的人，哪怕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侧影，也能被他敏锐地捕捉。祀珩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追了过去，果然是楚然。

　　楚然也正在四下扫视寻找空位，视线不经意间和他对上了一瞬。两人都顿了半秒，却谁都没有开口打招呼，默契地装作互不相识，各自移开了目光。
　　祀珩立刻低下头，假装继续摆弄手里的信件，刻意忽略那份擦肩而过的局促；楚然则若无其事地顺着过道往前走，刻意避开他所在的区域，最终选在了他正前方第三排的位置落座，距离不算遥远，隔着几排座位，视线刚好可以遥遥落在对方的背影上。
　　周遭人声低低嗡嗡作响，教室里的氛围安静又微妙。祀珩捏着老友的信封，却再也没有了拆信阅读的兴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封纸面，心里乱糟糟的，原本收到来信的那点欢喜，一点点被莫名的凝滞感冲淡。
　　没过多久课程正式开始，讲台上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盖过底下细碎的低语。课程进行到中段，他目光无意识往前飘，看见楚然从书本夹层里拿出了那枚盖着市区邮政邮戳的信封——正是他从长沙校外邮筒寄出去的那一封。
　　楚然没有声张，独自低头摊开信纸静静阅读。周围同学都在跟着课堂节奏听课记录，没有人留意前排男生细微的变化，唯有一直留意着前方背影的祀珩，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楚然原本端正坐着的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极力压抑情绪才会出现的细微动作，藏在喧闹有序的课堂里，极难被旁人发觉。
　　祀珩坐在原处，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想象楚然强忍心绪的模样。焦灼、心疼与愧疚紧紧揪着他的心，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承受文字带来的情绪震荡。明亮规整的公开课，成了两个少年独自隐忍心事的隐秘角落。

　　课后人彻底离场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课堂秩序，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本、走动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整条走廊很快挤满往来的学生。
　　楚然飞快将信纸重新叠好收进书本夹层，没有丝毫停顿，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包，随着人流快步离开座位，径直走出阶梯教室大门。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往后看一眼，步伐决绝，没有半点停留。
　　祀珩下意识起身，脚步往前迈出两步，想要追上去唤住对方，可脚步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清楚自己没有合适的立场贸然上前，即便追上，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纸书信没法立刻消解长久积攒的隔阂，贸然追赶只会带来更深的尴尬。
　　他只能伫立在喧闹的人潮之中，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周遭来往同学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扑面而来的热闹，反倒将他衬得格外孤单落寞。
　　祀珩慢慢收回目光，独自原路返回寝室。一路上耳边尽是旁人的闲谈打闹，这些鲜活的热闹落在他耳中，只觉得格外嘈杂烦闷。兜里那封来自贵阳老友的信，此刻也失去了原本期待的暖意。
　　回到寝室，室友们还在互相调侃课堂上的趣事，没有人察觉他低落压抑的状态，旁人无心的玩笑闲谈，只让他心底的烦闷愈发无处排解。
　　他没有参与室友的话题，径直躺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顶，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与光线。密闭昏暗的空间里，一直强行克制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
　　他埋在被褥里无声落泪，没有放声的哭声，只有不断起伏的肩头，以及慢慢晕开在布料上淡淡的泪迹。
　　一封从市区邮局寄出的长信，终究没能换来和解，也没能抹平两人之间的距离，只留下一堂公开课里隐忍克制的泪水，还有他独自一人消化的心碎与怅惘。春日校园处处焕发新生，唯有他被困在这段拉扯不清的纠葛里，进退两难，心底空落落的，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