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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谢寒洲来涂药 谢寒洲来涂 ...

  •   第十八章:谢寒洲来涂药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乌云依旧低低压在城头,将晨光遮去大半。
      一夜零星的枪响终于暂时停歇,整座城池陷进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可谁都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临时救护所的院落早早忙碌起来。干草上躺着昨夜陆续送来的伤员,低声的痛哼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经久不散。
      谢清晏一早就起身,清点昨日陆望海派人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方便随时取用。温知许则守在煎药的灶台边,手里握着长木勺,不停搅动砂锅里翻滚的药汁。
      柴火噼啪燃烧,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
      温知许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连日操劳,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温润的眉眼也染上几分疲惫,只是动作依旧沉稳,称量药材、把控火候,每一步都细致稳妥。
      院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巡逻士兵急促的步履,从容有度。
      温知许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来人正是谢寒洲。
      他一身深色短打,布料上还沾着城外野地的露水与尘土,腰间别着短刃,眉眼偏冷,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作为暗中奔走传递情报的人,他总是独来独往,极少在救护所长时间停留,每次到访大多匆匆交接消息便转身离开。
      今日却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说明来意。
      谢寒洲的目光掠过院中忙碌的人影,最后落在灶台边温知许的身上。
      白雾萦绕在两人之间,隔开了院落里其他人的视线,仿佛单独划出一方狭小安静的天地。
      “谢先生。”温知许率先开口,木勺轻轻搭在砂锅边缘,停下搅动的动作,声音温和有礼。
      谢寒洲缓步走入院内,避开地上堆放的药包,走到灶台旁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低声交谈。
      “我来传递消息,城外敌军正在调动兵力,恐怕今日午后会发起新一轮攻势。”谢寒洲压低嗓音,只有温知许能够听清,“到时候前线伤员会大批量送过来,你们这边要提前做好准备。”
      温知许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连日药品本就紧缺,若是大量伤员涌入,物资恐怕会瞬间见底。他垂眸看向砂锅里翻滚的褐色药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勺粗糙的纹路。
      “我们会提前备好纱布、止血药剂。只是药材存量不足,若是重伤员过多,很难撑住。”温知许如实说道,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谢寒洲静静看着他。
      往日碰面,两人大多只谈论公事,话语简短,从不多言。可此刻近距离站在一起,谢寒洲才留意到温知许眼底浓重的倦意,还有脸颊不经意沾染的一点炭灰。
      守着救护所,日夜不眠救治伤者,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我会设法联络城外隐蔽的药铺,看看能否寻来一批应急药材,只是风险极大,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谢寒洲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们尽量节省用药,优先救治尚有生机的人。”
      “我明白。”温知许轻轻点头,抬手想要擦去脸颊沾着的炭灰,动作仓促,反倒把污渍抹得更大了些。
      谢寒洲目光落在那一点灰痕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念头转瞬而过,他几乎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伸手替对方拭去。
      指尖向前探出半寸,冷风一吹,他骤然回过神,硬生生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不远的距离,这一动,暧昧的气息骤然漫开。
      温知许也看见了他悬在半空的手,呼吸微微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抬在半空的手忘了落下。
      柴火持续燃烧,白雾缓缓升腾,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衬得愈发朦胧。
      谢寒洲素来冷淡,极少流露多余情绪,此刻指尖悬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向来擅长隐藏心思,游走在危险的封锁线之间,喜怒从不外露,唯独面对温知许时,总是容易失了平日的镇定。
      他缓缓收回手,自然垂落至身侧,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看向灶台内跳动的火苗,语气依旧平静,仔细听却能发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放缓:“炭火太旺,小心药汁熬干。”
      温知许回过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连忙低下头,重新拿起木勺搅动锅内药汁,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木勺碰撞砂锅内壁,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多谢提醒。”他轻声应答,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一旁整理药草的谢清晏余光瞥见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默默抱着分好的药包走向厢房,给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院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砂锅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
      谢寒洲侧过头,重新看向身侧的人。
      温知许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认真照看汤药。温热的水汽烘得他面色柔和,褪去平日面对伤员时的紧绷,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谢寒洲见过太多鲜血、背叛、生死别离,早就习惯封闭内心,不与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牵绊。乱世之中,动情是最致命的软肋,一旦动心,便是多了一份牵挂,往后行动,处处都会束手束脚。
      可他控制不住一次次来到救护所,明明情报可以托人转交,却总想亲自过来,只为能短暂见温知许一面。
      “你多久没有合眼休息了?”谢寒洲忽然开口,问出一句无关情报、无关战事的话。
      温知许搅动药汁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微微一怔,而后轻声回答:“昨夜断断续续照料伤员,只靠着墙角小憩了半个时辰,还好尚能支撑。”
      “长久这样透支身体,不等战火伤人,自己先撑不住。”谢寒洲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着真切的关切,“救护所可以轮班值守,不必事事亲自守着。”
      “伤员离不开人。”温知许轻轻叹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力,“很多重伤的伤者,稍有疏忽,可能就熬不过去。”
      谢寒洲沉默片刻。
      他明白这份医者仁心,如同他明白自己奔走传递情报,冒着生命危险,所求不过守住这座城,守住城内无数普通人。两人肩负不同的事,却都被困在这场无休止的战火之中。
      “若是之后遇上难以解决的麻烦,有人为难救护所,你可以托人给我传信。”谢寒洲缓缓开口,郑重许诺,“只要我还在城中,便能护你们一时安稳。”
      一句承诺,分量沉重。
      温知许抬眼,直直对上谢寒洲的目光。
      谢寒洲的眼型偏长,平日里冷沉沉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可此刻望向他的时候,冰层之下藏着一丝温柔,清晰可辨。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亲昵的触碰,可空气里缠绕起一层绵软克制的暧昧,和陆望海、谢清晏之间的悸动不同,这份情愫带着两种相似灵魂的相互吸引。
      谢寒洲常年行走暗处,谨慎孤冷;温知许守在救护所,悲悯温柔。一暗一明,本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却在这座被困的孤城之中,慢慢交汇。
      温知许率先移开视线,心底轻轻颤动,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感受不到谢寒洲隐晦的关照,每一次对方特意亲自送来消息,每一句不着痕迹的叮嘱,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乱世飘摇,谁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相见,谁也不敢轻易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坦露心意,往后离别之时,只会徒增加倍的痛苦。
      “劳谢先生费心。”温知许维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客气,却又少了几分生疏的隔阂。
      谢寒洲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多言语。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知肚明便足够。
      药汁渐渐熬好,浓郁的药香散开,盖过淡淡的硝烟味。温知许拿起一旁备好的粗陶药罐,小心将砂锅里的药汁倒入罐中,动作娴熟。
      谢寒洲站在一旁,安静等候,目光落在他流畅的侧影上。
      “这批汤药是给昨日送来的重伤士兵准备的?”谢寒洲轻声询问。
      “是,内服消炎,能稍微稳住伤势。”温知许封好药罐的口,放到一旁的木托盘上,“可惜药材有限,无法大批量熬制。”
      “我会尽力寻药。”谢寒洲低声应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还有担架摩擦地面的声响,又一批伤员从前线送了过来。
      原本短暂平静的院落,瞬间再次忙碌起来。
      谢清晏快步走出厢房,和帮忙的民夫一同接应担架,伤员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打破方才院内朦胧安静的氛围。
      温知许立刻放下手中的木勺,准备上前帮忙查看伤者伤势。
      他转身迈步时,脚下不慎绊到地上堆放的干草捆,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身旁的谢寒洲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上臂。
      掌心隔着薄薄的长衫布料,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温知许整个人一顿,身体下意识绷紧。
      谢寒洲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薄茧,触碰的地方像是燃起一点细碎的温度,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够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感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
      周遭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忙着接应伤员,没有人留意到灶台边这短暂的相拥。
      谢寒洲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在意。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知许能够听见。
      短短两个字,裹挟着慌乱与后怕。
      温知许鼻尖萦绕着谢寒洲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尘土味,和满院的药香交织在一起。他心跳骤然加快,砰砰作响,耳尖红透。
      片刻之后,谢寒洲才缓缓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小臂的皮肤,留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多谢。”温知许站稳身形,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垂着头,不敢再看向谢寒洲的眼睛。
      “走路留意脚下。”谢寒洲收回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伤员到了,先忙正事,我不多久留。”
      “好。”温知许轻轻应声。
      谢寒洲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藏着未尽的话语,而后转身,快步穿过喧闹的院落,走出院门,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温知许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
      方才短暂的搀扶,掌心相触的温度,还有那句低声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暧昧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住心底,无声生长。
      “方才险些摔倒,还好谢先生扶住了你。”谢清晏安置好一名伤员,抽空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眼底带着浅浅了然,“谢寒洲先生,似乎格外挂心你。”
      温知许闻言,脸颊更热,轻轻摇头,避开这个话题:“先去查看伤员伤势吧,不要耽搁。”
      他转身走向担架上的伤者,指尖却依旧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热触感,久久无法散去。
      另一边,谢寒洲沿着狭长破败的街巷前行。
      冷风迎面吹过,他抬手,无意识摩挲方才扶过温知许手臂的掌心,仿佛还留存着那人身上温热的温度。
      他游走在黑暗之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本不该有牵挂。可自从频繁往返救护所,见过温知许温和救治伤员的模样,一颗封闭许久的心,便慢慢有了缺口。
      他清楚这份心动有多不合时宜,可克制不住。
      谢寒洲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救护所所在的宅院方向,目光沉静。
      心底默默期许,待到战火平息,山河无恙,他不必再隐匿行踪,不必游走于刀光剑影之间,那时,或许才能坦然面对这份藏在硝烟里的情意。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转身走向城中隐秘的联络点,继续完成尚未传递的情报。
      救护所之内,一整天都在无休止的忙碌中度过。
      一批又一批伤员源源不断送来,纱布、药草飞速消耗,温知许和谢清晏轮换着包扎、配药、熬煮汤药,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沉入残破的城楼之后,灰红色的余晖铺满街巷。
      伤员大多处理妥当,院内终于稍稍安静下来。温知许疲惫地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白天和谢寒洲相处的一幕幕:灶台边悬在半空的手、郑重的许诺、方才踉跄时及时扶住自己的手臂,还有那双藏着温柔的眼眸。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缓缓发酵。
      他知道前路凶险,未来难测,两人之间横亘着战火与生死,很难拥有安稳的结局。
      可心动不由人掌控。
      晚风轻轻吹过院落,卷起地上干枯的药草碎屑。温知许望向紧闭的院门,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或许明日,还能再见到谢寒洲。
      厢房内,谢清晏整理好最后一卷纱布,抬眼看向廊下独自出神的温知许,轻轻叹了口气。
      这座孤城之中,不止他与陆望海藏着克制的暧昧,温知许和谢寒洲之间,同样有着一份隐秘、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情意。
      硝烟漫天,山河破碎,情爱本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偏偏,在无尽苦难与离别之中,这份隐晦温柔的心动,成为灰暗岁月里,一点难得的微光。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池,远处防线之上,隐约传来士兵换防的号角声,低沉悠远。
      温知许站起身,重新走回灶台旁,添上柴火,预备熬制夜里需要服用的汤药。
      他低头看着锅里缓缓翻滚的药汁,心底悄悄记下白日所有细碎的瞬间。
      这份藏在战火之下的暧昧,没有告白,没有相守的约定,仅仅依靠一次次短暂碰面、几句克制的叮嘱、一次仓促的搀扶维系着。
      安静,隐忍,却足够动人。
      而城外的风,穿过断壁残垣,携带着硝烟,吹向城中各处,也吹向独自奔走在街巷暗处的谢寒洲。
      今夜,两人隔着遥遥街巷,各自心怀惦念,在同一场乱世长夜之中,守着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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