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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心动 心动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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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心动
残阳将城墙的轮廓染成浑浊的赭红色,硝烟浮在半空,像一层散不开的薄纱,笼罩着这座被困多日的城池。
城外断断续续的枪炮声隔一段时间便会响起一声,沉闷厚重,撞击在所有人的心上。城内街道冷清,往日沿街的商铺早已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弹痕,偶尔有挎着药箱、搬运物资的行人匆匆走过,步履匆忙,不敢多做停留。
临时救护所安置在从前一处乡绅闲置的宅院,院墙很高,勉强能遮挡流弹,几间厢房都被打通,铺着层层干草,用来安置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空气中长久弥漫着草药的清苦、血腥味,还有干草受潮之后散出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清晏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歇息。
他垂着眸,指尖熟练地捻开一卷纱布,蘸上晾凉的药水,小心翼翼擦拭着伤员手臂上溃烂的伤口。伤者疼得浑身绷紧,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死死咬着布条,不肯发出痛呼。
“忍一忍,清理干净伤口,才不容易发炎。”谢清晏的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得像秋日掠过湖面的风。
他动作放得更缓,每一下擦拭都控制着力道,尽量减轻对方的痛楚。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带着沉甸甸的不适感。
身旁的温知许忙着调配内服的汤药,瓷勺碰撞药碗,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城内储备的消炎药材快要见底了,再这样持续接收伤员,撑不过两天。”温知许一边称取干艾草,一边低声开口,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藏着忧虑,“之前说好等待运送的补给队,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路上遇到了封锁。”
谢清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天边落日正在一点点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淡,远处高耸的城楼,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若是补给迟迟不到,重伤员很难熬过去。”他轻声说道,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担忧,“能不能再想想办法,看看城内其他人家,有没有留存的草药可以筹措?”
“大部分能搜集的药草,前几日就已经全部收过来了。”温知许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城中百姓自身都难保,剩下寥寥几家,留存的药材也只够家人应急。”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传来士兵沉稳的脚步声。
步伐规整,带着常年行军养成的力度,不同于寻常前来求助的百姓,也不是运送伤员的民夫。
谢清晏的心,下意识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低头处理手上包扎的绷带,可注意力,已经不自觉分了大半,落在院门的方向。
木门被卫兵推开,陆望海走了进来。
他一身灰绿色军装,肩头落满尘土,裤脚沾着干涸的泥渍,腰间配枪规整地别着,周身带着战场凛冽肃杀的气息。只是往日锋利冷硬的眉眼,踏入这间满是伤员的院落时,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随行的两名士兵守在院门外,没有跟随进来。
陆望海目光快速扫过院中忙碌的众人,最后,稳稳落在谢清晏的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侧颜线条干净柔和,垂眸包扎伤口的时候,神情专注安静,周遭嘈杂的呻吟声,仿佛都无法打扰到他。
仅仅是静静看着,陆望海紧绷多日的心弦,便悄然松弛了一丝。
他缓步走过去,刻意放轻了脚步,避免惊扰到床上休息的伤员。
“陆长官。”温知许率先注意到来人,停下手里调配药材的动作,微微颔首行礼。
陆望海微微点头回应,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谢清晏:“我过来问问药品储备的情况,方才在外听闻,存量告急。”
谢清晏恰好包扎完最后一处绷带,打好结,缓缓站起身。长时间弯腰劳作,腰腹一阵发酸,他下意识微微挺直脊背。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谢清晏抬眸,对上陆望海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前一日暮色里短暂相遇滋生的暧昧,还悄悄留存于两人之间。明明只是寻常对视,心底却都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谢清晏率先移开视线,耳尖漫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他抬手轻轻捋了捋垂落的碎发,以此掩饰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
陆望海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
战火纷争,生死不定,他本不该生出这样多余的情愫。肩上扛着守城将士的性命,护着城内万千百姓,儿女情长,是最奢侈、最危险的东西。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寻谢清晏的身影。
“补给队暂时无法穿越封锁线,敌军沿路巡查严密,贸然派人运送物资,几乎是有去无回。”陆望海收回心神,回归正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我已经安排人手,今夜会小规模试探路线,尽可能搜寻可用的药材。”
“太过冒险了。”谢清晏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自己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说完,他微微一怔,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他只是担心物资无法送达,担心伤员无法得到救治,还是,潜意识里担心前去探路的人,会包括陆望海?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让谢清晏心口一阵纷乱。
陆望海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不易察觉:“守城之人,本就该冒险。只是我过来告知一声,今夜院内加强戒备,入夜之后,不要随意开门,无论外面传来什么动静,先确认身份。”
“我们记下了。”温知许在一旁应声。
陆望海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清晏身上:“夜里城中不安稳,你尽量早些歇息,不要一直熬到深夜。”
一句简单的叮嘱,无关公务,带着私人的关切。
温知许十分识趣,抱着手中的药包,轻轻后退几步,走到偏屋整理药材,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屋内伤员微弱的喘息声。
晚风穿过院墙角落的枯树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暮色越来越浓,黑暗缓缓笼罩整座宅院。
“前线战事……还要僵持多久?”谢清晏轻声发问。
“不好说。”陆望海低声回答,“敌军援军还在陆续抵达,我方兵力不足,只能死守防线,等待后方支援。能不能守住这座城,谁都无法下定论。”
话语里藏着乱世身不由己的沉重。
谢清晏安静听着,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他读过许多书卷,笔下写过山河万里,可真正亲眼看见战火焚毁家园,看见无数鲜活的人负伤、离世,才明白文字描摹不出战争半分残酷。
“若是城破……”谢清晏顿住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不敢设想那样的结局,不敢想象这座城沦陷之后,所有人将要面对的命运。
陆望海凝视着他,语气坚定:“我会尽力守住这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任由敌军肆意践踏城内百姓。”
夜色里,他的眼眸深邃明亮,像藏着不肯熄灭的星火。
谢清晏望着那双眼睛,一时之间,忘了言语。
两人之间相隔半步的距离,近到他能够隐约闻到陆望海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底下还藏着一丝清冽的松木气息。
距离很近,近到只要其中一人微微上前,便能触碰彼此。
暧昧的气息,在寂静的院落里慢慢蔓延开来。
陆望海垂眸,看向谢清晏略显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连续数日日夜不休照顾伤员,他早已透支了全部精力。
“你看起来很累。”陆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救护所的事务可以和其他人分担,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伤员等着医治,我歇不下。”谢清晏轻轻摇头。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忽然吹过来,力道不小,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也吹乱了谢清晏额前全部的发丝。
几缕黑发飘到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
陆望海下意识抬起手。
指尖距离谢清晏的脸颊不过一寸,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少年的皮肤。
谢清晏呼吸猛地一滞,身体下意识僵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能清晰看见陆望海修长分明的手指,看见对方眼底翻涌而起、来不及掩饰的温柔。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指尖就能抚开那缕挡住视线的头发。
可陆望海的手,在半空停顿许久。
他清楚知晓,这一下触碰意味着什么。乱世之中,一旦放任心意,便是两个人的牵绊,若是来日生死相隔,余下的人,只会承受无尽的煎熬。
许久之后,陆望海缓缓收回手臂,垂落至身侧,紧紧握成拳。
克制,隐忍,藏起汹涌的心动。
“风大,小心着凉。”他错开目光,刻意平复起伏的心绪,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谢清晏的心跳依旧飞快,砰砰撞击着胸腔,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慌忙低下头,自己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咫尺之间的靠近,那一瞬间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多谢陆长官关心。”他努力维持平稳的语调,可细细听来,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望海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院内堆放的纱布与药包上,转移话题:“我已经安排士兵送来一部分应急草药,稍后会运送过来,暂时可以支撑两日。后续路线探查完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辛苦你了。”谢清晏抬眼看向他。
四目再次交汇,藏在眼底的牵挂,再也无法完美掩藏。
陆望海心口泛起一阵柔软。他见过太多鲜血与离别,早已习惯麻木,可谢清晏这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睛,总能轻易撼动他坚硬的外壳。
“分内之事。”他低声道。
两人又安静站立片刻,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对方会不会遇险,想问来日能否再见,想问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该如何安放。
可乱世重重阻隔,所有柔软的话语,都只能咽回心底。
片刻之后,院门外传来士兵轻声的禀报,还有物资搬运的动静。
陆望海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停留。还有无数军务等着他处理,防线、伤员、百姓,无数重担压在肩头。
“物资送到了,我先过去安排。”陆望海开口,准备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谢清晏下意识开口:“陆长官。”
陆望海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
“万事小心。”谢清晏轻声说道,目光真挚,藏着沉甸甸的惦念。
简简单单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陆望海望着他,沉默几秒,缓缓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藏在暮色里,难得卸下平日的冷硬,带着几分温柔。
“我会。你也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院门走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墙门口,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谢清晏才缓缓松开一直绷紧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晚风依旧吹拂院落,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陆望海的松木气息。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眼底情绪纷乱。
他清楚地明白,这份心动早已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可前路未知,战火不休,他们之间隔着刀山火海,隔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生离死别。
这份暧昧,像悬在刀尖上的花,美丽,却又脆弱无比。
“还在看呢?”温知许抱着药包从偏屋走出来,轻声打趣,语气没有恶意,带着几分了然,“这位陆长官,倒是格外记挂你。”
谢清晏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屋内堆放药材的木架:“先整理刚送来的草药吧,伤员还等着用药。”
他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可心底纷乱的思绪,久久无法平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内零星的灯火逐一点亮,点点微光,在残破的街巷里摇摇欲坠。
士兵们陆续将陆望海安排的应急草药搬进院内,一袋袋干药材整齐码放在屋檐下。谢清晏和温知许分工合作,清点药材种类,分拣、称重、分装,一直忙碌到后半夜。
院内伤员陆续睡熟,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屋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忙完所有活计,谢清晏才得以短暂歇息。他靠在廊下的木柱上,微微仰头望向夜空。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天上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如同这座被困的城池,看不到前路的希望。
他不自觉想起陆望海临走之前,那个短暂温柔的笑意。
不知道此刻,对方正在防线何处奔波,是否平安,有没有遇上危险。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心底的惦念一点点蔓延开来。
另一边,陆望海安排完物资交接,沿着昏暗的街巷步行前往前线防线。
街道两旁一片死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个城池安静得压抑。随行的士兵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长官的思绪。
陆望海一边往前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院落之中,谢清晏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悬在半空,距离少年咫尺的触感。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角,回头望向那处救护所所在的宅院方向。
隔着重重屋舍,看不见院内的人影,可他心底清楚,那个人正在那片院落里,守着无数伤员,熬过漫长黑夜。
“长官?”身旁的士兵轻声询问。
陆望海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重新恢复一贯冷静沉稳的模样,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走吧,去防线巡查。”
他肩负一城安危,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可心底那一点牵挂,早已牢牢扎根。他默默在心底许下心愿,一定要守住这座城,待到战火平息,山河安定,再谈其余。
夜色越来越深,冷风呼啸着穿过街巷。
救护所的廊下,谢清晏静静坐了许久,才起身走进厢房,靠着墙角短暂闭目休息。
可他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傍晚和陆望海相处的画面,那些克制的对视,悬在半空没能落下的指尖,藏在话语里隐晦的关切。
暧昧缠绕在两人之间,没有戳破,没有告白,却沉甸甸占据了彼此的心思。
他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战火何时才能停歇,不知道他日两人是否还有机会,像今夜这样安静相见。
唯有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意,在硝烟弥漫的烬岁之中,静静生长。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枪响,划破长夜寂静。
这座被困的孤城,依旧在战火之中苦苦支撑。而藏在硝烟之下,那份小心翼翼、克制隐忍的心动,成为黑暗里独属于谢清晏与陆望海,隐秘而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