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考功录》岚山岚

3、第 3 章 萝卜精

　　沙漏还剩四分之一。

　　来是来的得及。

　　可问题是，这间刑具室里唯一一支铁莲花被狗叼走了！

　　“考官怎么办？我能去追吗？”

　　嬷嬷面无表情：“沙漏不停。”

　　沈如宁拔腿冲出门帘。

　　演武场的黄土空地上，白毛狗正叼着铁莲花在太阳底下撒欢。

　　铁莲花在它嘴里一颠一颠的，七瓣铁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回来——你给我回来——”

　　沈如宁左扑右拦。

　　可白毛狗灵活得像条泥鳅。

　　左拐右闪愣，是没让她摸着半根毛。

　　不是吧！

　　她跑了两圈，正要弯腰再扑。

　　忽然面前凭空多了一道玄色人影。

　　眉眼很深，下颌线条利落，玄色暗纹锦袍从肩膀垂到靴面。

　　腰间系一条金带，上面缀着一枚螭纹玉扣。

　　男人没戴冠，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束了半头，剩下的散在肩上。

　　浑身上下写着两个大字——贵人。

　　“王爷！”

　　侍卫气追上来，“王爷您现在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是慎刑司体测场地！”

　　被称作王爷的男人没理侍卫。

　　“雪团，你又乱跑！”

　　他冲远处喊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沈如宁。

　　“你为何追本王的狗？”

　　“……”

　　所以这条狗果然不是考试的一部分！

　　沈如宁气喘吁吁地勉强行了个礼。

　　“王爷，这话该我问您吧！您遛狗为什么不牵绳？”

　　遛狗不牵绳，等于狗遛狗！

　　文明养犬靠自觉，王爷根本没自觉！

　　但显然，王城不需要创文明城。

　　眼前这位也没听过创城口号。

　　李承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在自己家遛狗，为什么要牵绳？”

　　“……”

　　好有道理！

　　“自己家也得牵！”

　　沈如宁气得跺脚，“万一把人吓到了呢？”

　　李承昭又笑了：“雪团？它能吓到谁？”

　　雪团蹲在墙根下歪着脑袋，尾巴摇成一朵花。

　　看起来像一坨长了脚的棉花糖。

　　确实吓不到人。

　　但沈如宁的考分快被它吓没了。

　　“它叼走了我的铁莲花！”

　　狗跑了不着急，被骂了还笑。

　　这狗王爷到底有没有公德心！

　　李承昭偏偏挑这时候开了口：“你考慎刑司？“

　　沈如宁咬牙：“是。”

　　“慎刑司，本王知道。活儿脏，名声不好，俸禄也不高。你为什么偏选这个？”

　　沈如宁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死。

　　为什么？

　　现在是什么谈心环节吗！

　　“王爷，能不能先让您家狗把铁莲花还我？”

　　李承昭倒是很好说话。

　　“雪团，过来。”

　　雪团叼着铁莲花回来吐在地上。

　　铁莲花上湿漉漉的，一层薄薄的狗涎。

　　沈如宁抓起来就跑。

　　拿到了！

　　再跑快一点应该来得及！

　　她一脚跨进刑具室门槛。

　　“铛——”

　　钟声响了。

　　“时间到。沈如宁，刑具辨识，超时。不合格。”

　　什、什么？

　　沈如宁脚步刹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莲花。

　　湿的，凉的，铁瓣上还印着狗牙痕迹。

　　“可是狗是突然跑进来的，这是意外！”

　　沈如宁为自己辩驳。

　　“规则就是规则。体测三项，超时即淘汰。不管什么原因。”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去吧，外面要集合了。”

　　演武场上，所有人重新排成一排，听武统太监宣布成绩。

　　“启元二十六年，慎刑司体测结束。”

　　“本次共十二人参加，合格者十一人——沈如宁，体测不合格。不予进入后续面试环节。”

　　赵太监念完后，一个小内侍递给她一张淡青色的纸。

　　“落考单，您拿好。”

　　“……”

　　所以，结束了？

　　就因为……一只狗？

　　沈如宁死死咬住牙关，没让眼泪下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人，我要申诉！是那只狗！它跑进考场叼走了刑具，这是不可抗力——”

　　“是否意外，不由你说了算。”

　　赵太监慢悠悠地拢袖子，“你要申诉，得向太学考选司递交书面陈情。”

　　“考选司受理后派人核查，一个月后给予给答复。"

　　一个月？

　　沈如宁心头一凉。

　　可面试就在后天。

　　就算查出来确实是意外，给她补考体测的机会，只能保留成绩延期到明年。

　　这要是让沈家人知道她体测被淘汰——

　　第二天他们就把王家的定亲礼抬进来的！

　　沈如宁蹲在巷口不肯回家。

　　怎么办？

　　就这么下岸了，比考不上还憋屈一万倍！

　　“沈如宁？”

　　陈玉娘来看望她，“我都听说了，你递了申诉，但赶不上后天的面试。”

　　沈如宁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灰心。”

　　陈玉娘在她身边坐下。

　　“下个月还有各衙门自行招聘。各署自己出题自己面试，不跟内廷统考走。”

　　“喏，这是我花五钱从京报贩子手里买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沈如宁接过来扫了一眼。

　　京城慈幼局，无品，识字即可，月俸一石外加包三餐。

　　部教坊司，乐籍管理，月俸一石半，包住宿。

　　这不就是劳务派遣吗？

　　不行！

　　上辈子就吃过派遣的亏。

　　好家伙，当真是人下人。

　　正职喝茶她干活，正职休假她顶班。

　　逢年过节正职发米面油，她发一句辛苦了。

　　临时工打死不干，下一个。

　　楚王府女掌书，王府属官，月俸三石，包食宿。

　　还有这个。

　　赵王府婢女教习，王府属官，月俸两石八斗，包食宿。

　　“这两个还不错。”

　　在京城，离家也不远，往东三条街就是王府路。

　　“等等等等……”

　　陈玉娘一把按住她的手，表情微妙。

　　“赵王的名声你应该听说过吧？”

　　“去年强纳了三个良家女做婢妾，据说他府上的女教习三个月换了四个人，你确定要去？”

　　沈如宁倒吸一口凉气。

　　“那楚王府呢？”

　　“楚王——就是你那天遇到的那个王爷啊。听说不怎么近女色，府里也干净。”

　　陈玉娘顿了顿，语气古怪，“但王府的岗，十个有九个都是内定的。”

　　“什么？”

　　“你想想，王府又不归吏部管，招谁不招谁，王爷自己说了算。”

　　沈如宁拍案而起。

　　“楚王？就是那天遛狗不牵绳害我体测落榜的楚王？”

　　“是。”

　　“他府上的岗还搞内定？萝卜坑？”

　　“基本上就是。”

　　沈如宁在原地转了两圈，胸口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行。

　　好。

　　太好了。

　　遛狗不牵绳害她落榜的是他。

　　府上招人搞内定的也是他。

　　左手放狗咬她的前途，右手关门堵她的路。

　　好一个楚王殿下。

　　好一个公德心良心一样没有。

　　“我就报楚王府。”

　　陈玉娘瞪眼：“你疯了？我刚才说——”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只要笔试考第一。

　　只要总分高到连萝卜都没法往坑里塞，他拿什么理由刷下去？

　　“这坑里的萝卜我拔定了！”

　　沈如宁说到做到。

　　她瞒着家里，又一次一举干到第一名。

　　事业编也是编。

　　面试那天，王府长史坐在左边，内院总管在右边。

　　而主位上的李承昭翘着二郎腿，摊在椅子上逗狗。

　　“沈如宁？”

　　长史翻看她的材料，“说一说，你为何报考楚王府掌书？“

　　沈如宁规规矩矩地背模板。

　　“民女自幼好文书之事，素闻楚王府藏书丰富，案牍规范，愿入府历练，以所长供驱策——”

　　李承昭听了几句，忽然正眼看她。

　　“是你？你之前报了慎刑司？”

　　沈如宁抬眼看他：“回王爷，是。”

　　“没考上？”

　　“……是。”

　　“为什么没考上？”

　　“……”

　　这人好意思问？

　　沈如宁深吸一口气。

　　“回王爷，体测当日有人闯入考场，拿走铁莲花，导致我被分心，考官倒数未闻，因而淘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人穿玄色锦袍，腰系金带，自称在此处遛狗不需要牵绳。”

　　偏殿安静了。

　　长史的脸白了，内院总管不敢再记录了。

　　李承昭也慢慢放下二郎腿。

　　“你的意思是，是本王害你落榜的？”

　　“民女只是陈述事实。”

　　李承昭站了起来。

　　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

　　“你在慎刑司追雪团的时候，瞪了本王一眼。”

　　沈如宁：“……”

　　“你以为本王没看见？”

　　沈如宁深吸一口气：“回王爷，民女那日眼睛进了沙子。”

　　“进了沙子？”

　　李承昭绕回正面，“那你还能精准地瞪本王的方向？”

　　沈如宁立刻丝滑地嘴角上扬。

　　“沙子也是懂礼数的，专往贵人方向飞。”

　　她不是故意拍马屁的。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拔萝卜就得先弯腰。

　　弯腰的时候顺便嘴巴甜一点，不丢人。

　　李承昭果然笑了：“有点意思。”

　　“不过，你就不怕本王记仇？到时候慎刑司去不了，楚王府也不要你，这一年努力白费。”

　　“回王爷，民女两次都是笔试第一甲。”

　　沈如宁挺直了腰杆。

　　“太学张了红榜，吏部有存档。”

　　“民女若是慎刑司没进去，楚王府也没进去，回头有人问起来，说，那个考了第一甲的女的得罪了楚王，所以两个岗都黄了——”

　　“民女倒是不怕丢人，怕只怕传出去，旁人会觉得王爷您心胸不够宽。”

　　她就赌李承昭不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演武场公然遛狗，这事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楚王不务正业。

　　李承昭点点头，显然赞同她的说法

　　他转头对长史说：“掌书那个岗换个人。”

　　沈如宁心一沉。

　　完了。

　　王爷的心胸果然不够宽广。

　　“让她去另一个岗。”

　　李承昭道，“本王府上新设一个——灵宠司训。”

　　“专管府内禽畜宠物喂养驯导，比掌书清闲。”

　　长史愣了：“王爷，这个岗还没报吏部备案。”

　　“现在备。”

　　李承昭重新坐回主位，翘起腿，笑得愉悦。

　　“她机灵，是王府需要的人，不用笔试了。三天后，本王亲自面试。”

　　沈如宁惊呆了。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人才引进？

　　天上还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

　　拿到岗位说明的时候，她整个人更不好了。

　　【岗位名称】楚王府灵宠司训女官

　　【招聘条件】

　　一、需通过识字考核；

　　二、曾报考慎刑司且进入体测环节者优先；

　　三、敢于直视本王并辩驳者优先。

　　“这不就是萝卜坑吗！”

　　典型的量身定做、因人设岗！

　　除了她，全大梁找不出第二个同时满足“进过慎刑司体测”+“瞪过楚王”+“眼睛进过沙子”的人。

　　所以……

　　沈如宁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所以，她才是那颗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