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考功录》岚山岚

1、第 1 章 考得好不如

　　“选D，请安、问安！”

　　沈如宁一看到题目，答案脱口而出。

　　言语理解之选词填空。

　　考固定搭配和语义轻重。

　　因为日常晨昏定省不是大朝会，不至于行跪拜大礼，排除AB。

　　C项肃揖是男子见长辈的礼，女子不用。

　　所以选D。

　　她过去三年刷过的真题少说两千道，这种程度一眼秒杀。

　　但问题是——

　　为什么古代也会有行测啊！

　　沈如宁缓缓坐起身。

　　头顶是绣缠枝莲的月白帐幔，鼻尖沉水香若有若无。

　　脑子逐渐转过弯来。

　　穿越大梁朝，启元二十六年。

　　她现在是户部主事沈家的三姑娘。

　　原主前两日磕了脑袋，记忆七零八落。

　　但她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还在。

　　包括上辈子考公三年，三年落榜的血泪史。

　　好消息是，这个朝代有个叫昭明皇后的传奇人物。

　　这位皇后据传天纵奇才。

　　百年前留下的《内廷改制手稿》里，有大量超越时代的制度设计。

　　仿公考设考试制度，女子也能考。

　　行测称为通识，申论称为策论。

　　所以大梁朝的姑娘们有了一条全新的选择。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沈如宁默默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穿越前辈点了个赞。

　　坏消息是，原主的模考题就摆在枕边。

　　此时，正是一年一度的女官报考季。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通识47，策论52。

　　“……”

　　得分比她还低。

　　更坏的消息是，沈家老夫人放出话来。

　　“四姑娘若今年再考不上，年底就相看人家。”

　　嫁人。

　　穿回古代直接嫁人，她还不如再撞一次桌子穿回去。

　　“行测申论是吧。”

　　沈如宁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考试吗。

　　为了上岸，头悬梁锥刺股的苦难都可以克服。

　　可是。

　　考试最大的问题其实从来不在考试本身。

　　她仔细翻了整整三遍今年的岗位表。

　　“尚宫局典簿，行政综合岗，负责协助尚宫管理后宫文书，招录人数1。”

　　要求：经史、律令、算学专科。

　　“尚仪局司宾，行政综合岗，负责协助编排祭典流程等，招录1人。”

　　要求：经史、礼典、仪制、书法专科。

　　“尚功局珍库司，算学专科，大理寺评事女官，律令专科……”

　　沈如宁越翻脸越绿。

　　选岗的苦，没人比她更懂。

　　谁都知道考得好不如选岗选得好。

　　选岗就是第二次投胎，这话一点不夸张。

　　每年出分后哀鸿遍野的那帮人，一半是没复习好，另一半是选岗的时候脑子进了水。

　　沈如宁深吸一口气。

　　内廷岗好，编制在中央。

　　升迁通道宽，工作又体面。

　　但门槛高到离谱，她连报名按钮都摸不到。

　　是的，摸不到。

　　因为原主就没读过多少书。

　　连乡学都没读完，更别说考太学。

　　然而，岗位表上的好岗清一色要太学甲等起步。

　　甲等甲等甲等——

　　怎么不干脆全写太学博士及以上呢？

　　沈如宁表情逐渐狰狞。

　　怎么办！

　　难道就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了吗？

　　晚饭。

　　“爹，我看了今年的女官岗位表……”

　　沈如宁坐在末席，扒了两口饭，酝酿开场白。

　　“所以我想问，乡学女科的学历认证，我能去考吗？”

　　没读过太学也不要紧。

　　只要能通过同等学历认证一样能行。

　　可沈父皱眉：“怎么又提这个？”

　　“乡学认证每年只开两次，春闱已经过了，下一次秋闱是十月，你决计赶不上今年的认证考试。”

　　嫡母周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阿宁，实在不行，你再见见王公子？”

　　“那孩子也就看着敦实，狐臭不狐臭的，过门之后熏熏香也就——”

　　“娘！”

　　沈如宁赶紧打断，“其实我听说地方上也有招女官的！”

　　她原本想着先拿个丙等认证垫垫底，明年再战也行。

　　现在看来不行。

　　这个家真的不能再待了。

　　反正大梁朝女官不仅有行政编，还有事业编。

　　地方上缺人手，各州府也会招女吏帮忙。

　　例如文案吏，会计吏，教养吏等等。

　　堂姐沈如贞就是在凉州某县的慈幼丞当教养吏。

　　“爹，娘，除了内廷女官考，我看了地方选补章程，里面有些门槛更低的……”

　　可话没说完，沈父的脸色就变了。

　　“你一个官家小姐去衙门里当杂役？不许！”

　　“可阿贞姐姐不就是……”

　　周氏闻言，一声冷笑。

　　“你堂姐走的时候你忘了？二伯娘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哭着说当初不该放她去那么远。”

　　“二十五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人家一听在外做吏三年，扭头就走。”

　　沈父直接拍板：“你娘说得对，不许去外地，想都不要想。”

　　“要么，你在京里考个正经女官，安安稳稳的，以后也好说人家。”

　　“要么，彻底收心，趁早把亲事定了。”

　　“……”

　　沈如宁有点窒息。

　　看似给了她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

　　内廷女官——没学历，报不了。

　　地方女吏——爹不准，没人掏路费。

　　明年再考——等不到明年，年底就得嫁人。

　　三条路，条条不通。

　　可王公子那样的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拌点白菜粉条，都能直接端上桌当道菜了。

　　“爹、娘，女儿心里有数了。”

　　沈如宁站起来福了一礼。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京城考。”

　　考编不易地，异地不乡镇。

　　既然户籍在京城，那就在这里考呗。

　　“所以，我决定好了——考慎刑司。”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

　　她在岗位表的最后一捡到了漏。

　　招录岗位：慎刑司掌刑嬷嬷。

　　用人司局：内侍省内廷慎刑司

　　岗位性质：执法辅助

　　岗位层级：比照流内九等

　　招录人数：4

　　工作内容：负责内廷女犯的日常监管、审讯记录辅助、刑罚执行监督等。

　　备注1：该岗位参与夜班值勤，工作强度大。

　　备注2：该岗位需通过体考。

　　“……”

　　虽然乍一看很唬人。

　　属于是一般人看一眼直接婉拒的选择。

　　但越往后翻，惊喜越大。

　　是否属于紧缺岗位：是

　　备注3：该岗位为紧缺岗位，不设前置学历审查，能识字，会算术即可。

　　沈如宁把备注看了三遍。

　　然后合上册子，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

　　女官三不限！

　　不限学历不限专业不限工作经历！

　　那还说什么呢？

　　即使曾经她恨透了三不限。

　　炮灰的坟墓，大神的狩猎场。

　　但慎刑司嬷嬷——

　　一听就不像正经闺秀会报的岗。

　　正经人家姑娘谁愿意天天跟监狱女犯打交道？

　　她们宁可去考尚宫局典簿，哪怕考不上，说出去也好听。

　　所以报这个岗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就算有人报，大概率也是家境贫寒，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

　　是，她们不怕吃苦。

　　但她们没有见过培训机构的逻辑秒杀三十六计。

　　沈如宁握了握拳。

　　慎刑司偏偏不要学历。

　　所以她最大的短板消失了。

　　那些太学甲等，经史专科的姑娘全涌向尚宫局和翰林院，谁会来慎刑司？

　　自己的胜率……

　　保守估计，七成以上。

　　然而沈父沈母一听，脸色瞬间像是吃了苍蝇。

　　“你疯了吧？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里头关的都是什么人？”

　　“就是，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以后怎么嫁人？”

　　“后宫犯了错的妃嫔，宫女内侍，个个都不是善茬。你去管她们？你连只鸡都不敢杀。”

　　但沈如宁已经下定了决心。

　　京官，内廷，中央单位。

　　虽然无品，但待遇参照九品女官。

　　月俸四两，另有饭食补贴和冬夏衣料。

　　管吃管住，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拿了铁饭碗就万事大吉。

　　至于活干得怎么样另说。

　　打板子的时候，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轮值夜班的时候，找个小马扎往墙角一坐，靠着柱子打瞌睡。

　　一个月头疼脑热月事不顺，借口轮着用。

　　简直完美。

　　第二天一早，沈如宁挎了个竹篮就出了门。

　　看着像去采买的丫鬟。

　　但其实她是去蹲点数报名人头的。

　　礼部女官考选司设在皇城东侧的承平坊，是一处独门独院。

　　她找了个斜对面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头三天数得还算轻松。

　　每天来考选司递交报名文书的也就二三十号人。

　　慎刑司窗口更是门可罗雀。

　　第五天，茶棚里坐满了等消息的家属和丫鬟。

　　沈如宁的位置被一个胖嬷嬷占了，只能端着茶碗蹲在门口石阶上。

　　第六天，队伍从考选司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口拐弯处。

　　前面二十几个姑娘手里攥着报名表，嘴里念叨的全是同一个词。

　　“尚宫局。”

　　“你呢？”

　　“我也尚宫局。”

　　“我姨母的表姐在宫里当差，说尚宫局的典簿跟各宫娘娘打交道多，容易攀上关系。”

　　“你们不知道吧？其实有个能直接进宫路子更绝的——”

　　“进宫？选秀女？”

　　“当然不是，是走尚宫局的内推。”

　　“听说太后的远房侄女直接拿了内廷选调的资格，不用笔试，只走个面试过场。”

　　“啧，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队伍中段有两个女子凑在一起，声音特别大。

　　“没事啊，就算考不上内廷岗，咱们还能去考国子监直讲嘛。”

　　“我二伯说今年国子监要招十五名女直讲，清闲，休假多，这才好呢。”

　　沈如宁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国子监直讲，教宗室女启蒙。

　　这不就是教师编嘛。

　　从古至今都是一招鲜，吃遍天。

　　还好自己没学历，不跟她们挤这个赛道。

　　最后的报名人数果然不出所料。

　　慎刑司嬷嬷，招4人，报名260人。

　　报录比65：1。

　　沈如宁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毕竟，慎刑司不仅报名是道坎，吓退了众多竞争对手。

　　后面的体测更是一道坎。

　　体测分三项，第一项，提枷负重往返跑。

　　双手提一副十斤重木枷绕百步甬道跑一个来回并计时，九十息内合格。

　　第二项，掌责耐力。

　　掌嘴是慎刑司核心技能，要求“力透皮肉，声响而不伤骨”。

　　考试时需连续扇打特制人偶桩五十下，按用时和动作标准度计分。

　　第三项，刑具辨认。

　　参考者考完前两项后，立即进入刑具室。

　　考官从二十种刑具中随机抽取五种，说出名称并演示操作。

　　必须三项全部通过才算合格。

　　但两百多人里，能考进前十二名的，有多少人能拎着八斤木枷跑完折返跑？

　　又有有多少人能面不改色扇人偶桩五十下，并在气喘吁吁的时候认全铁莲花和夹棍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