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你，我不曾后悔》浮南生

8、沉海尽处 五载赤诚奔

　　海浪层层递进，温柔又残忍地吞噬着滩涂，一步步抬高水位，慢慢漫过顾白星的膝盖、腰腹、胸口。

　　零上四度的海水，冰冷刺骨，顺着衣料的缝隙疯狂渗入肌肤，冻结血脉，麻木神经。

　　起初是尖锐刺骨的疼痛，而后渐渐变成沉沉的麻木，四肢僵硬，浑身冰冷，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顾白星微微仰头，望向头顶铅灰色的天幕。浓雾弥漫，海天相接，一片混沌灰白，看不见落日，看不见星光，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归途，像他满目疮痍、尽数落空的前半生。

　　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身体顺着海浪的力道，一步步往深海深处走去。

　　胸口被海水彻底淹没的瞬间，所有的执念、不甘、委屈、痴恋、挣扎，都仿佛被冰冷的海水紧紧包裹、死死压制。

　　那些缠绕他五年的情绪枷锁，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爱恨纠葛，那些阁楼旧梦、人海辜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彻底终结的可能。

　　他想起二十一岁的盛夏，闷热的阁楼里，两台旧风扇嗡嗡转动，他和林见鹿挤在一张凉席上，分食着半截西瓜，眼底满是纯粹的热烈。

　　那时的他们，一无所有，清贫窘迫，却拥有最滚烫的真心、最笃定的未来。

　　林见鹿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去海边定居，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他信了，并且拼尽全力，向着这个诺言奔赴了整整五年。

　　他放弃了安稳的校园生活，搁置了最爱的绘画理想，收敛了所有的浪漫肆意，把自己活成了林见鹿事业里的附庸、人生里的配角。

　　他心甘情愿陪他起于微末、熬于低谷、闯于风雨，以为风雨过后是并肩坦途，却没想到，风雨落幕，繁花盛开，他成了被半路丢下的人。

　　人心易变，前程易改，诺言易烂，旧梦易碎。

　　海水漫过脖颈，冰凉的触感封锁了所有呼吸的缝隙，耳边只剩汹涌的潮声，沉闷、厚重，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温柔。最后一丝温热的念想彻底消散，心底空空荡荡，再无波澜。

　　头部没入水中，呛入第一口水。喉咙受到刺激引发喉痉挛，试图阻止水进入肺部，痉挛带来了强烈的濒死窒息感。

　　他想，潮落之后，应当是永夜。

　　这场始于阁楼星火、终于深海寒浪的执念，终于可以彻底落幕。

　　他的五年，他的真心，他的前半生，就此沉入茫茫沧海，归于沉寂，归零无痕。

　　黑暗快速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周身的冰冷与麻木彻底包裹了他。

　　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急剧上升，横膈膜开始剧烈抽搐。这种感觉不像“憋气”，更像是胸膛被烧红的铁钳夹住，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击耳膜。

　　由于穿着衣服或鞋子，下沉在加速。

　　海水灌入耳道，只能听到一种沉闷、混沌的轰鸣，外界声音变得极度遥远

　　过往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斑驳的墙皮、轰鸣的铁轨、温热的泡面、滚烫的诺言、温柔的晚风、后来的冷漠、敷衍的爽约、刺耳的责备、当众的难堪、彻底的割裂……

　　所有甜与苦、暖与寒、喜与痛，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凉的虚无，消散在沉沉深海之中。

　　这是终结，是落幕，是永眠。

　　暗流汹涌，卷着顾白星的腰肢，向远方。

　　当喉痉挛因缺氧而松弛，水不再被阻挡。他在无意识中做出吞咽动作，大量海水涌入胃部，剧烈的气管灼烧感如影随形。

　　大脑开始因缺氧而出现皮层扩散性抑制，他不再挣扎，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垂落。视野开始隧道化，边缘变暗，中心出现雪花噪点。

　　恐惧感在此刻突然消失，耳边上的“嗡鸣声”忽远忽近”。这并非灵魂出窍，而是大脑因能量枯竭产生的异常放电，以及视网膜缺血的最后信号。

　　他亲手埋葬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林见鹿、卑微奔赴、盲目守候的自己。

　　埋葬了那个守着一句诺言、耗尽五年光阴，困在阁楼旧梦、困在年少情深、困在他人前程里的偏执少年。

　　是破碎的诺言、冷却的情深、落幕的旧梦。

　　是辽阔的山海、自由的晚风、崭新的人生。

　　他失去所有自主意识，身体像木偶一样悬浮在水中。

　　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此时身体随水流缓慢翻转，无意识地吐出最后一点气泡，水彻底占据肺泡腔。

　　潮落之后，是永夜。

　　寒浪褪去，余烬清零，所有关于卑微与执念的旧故事，彻底葬身深海。

　　往后南城的风，再吹不到他的旧眉眼；往后深秋的海，再葬不下他的赤诚心。

　　旧岁沉尽，山海辽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