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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秋潮冷 五年倾尽所 ...

  •   南城的深秋,是浸骨的凉。

      海风从千里之外的海面席卷而来,不带一丝暖意,裹挟着灰白色的浓雾,沉沉压在海岸线之上。

      天幕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落日被厚密的云层彻底遮蔽,连最后一点橘色余晖都吝啬洒落,海浪层层叠叠翻涌,拍打着荒芜的滩涂,卷起细碎冰冷的白沫,退潮时带走沙粒,也带走世间所有残留的温度。

      这是顾白星和林见鹿曾经无数次期许过的海边。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最赤诚、最纯粹、最热烈的五年,他收敛自己的画笔与肆意热爱,收起年少的浪漫与闲散,把全部的积蓄、全部的时间、全部的情绪与期许,都狠狠砸进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里。

      他从来不是林见鹿事业里的旁观者,是并肩踏过泥泞、共渡绝境的同行人。是绝境里唯一的幕布星光,是寒浪里唯一的温热底气,是撑起这场创业前路,最沉默、最坚韧的基石。

      可人心最是薄凉,岁月最是无情。绝境共生易,顺境同存难。

      创业落地的第三年,公司声名鹊起,融资层层落地,林见鹿彻底褪去了年少青涩,成了商圈炙手可热的青年创业者,意气风发、前路浩荡。他终于走出了那间破败的阁楼,跳出了窘迫的清贫岁月,活成了曾经期许的模样,只是身边,再也容不下那个陪他起家的旧人。

      郑砚舟的出现,像一场精准又凛冽的寒流,彻底吹散了五年温热。他携满身资源、深谙商圈规则,稳稳站在林见鹿的身侧,取代了顾白星所有的位置与陪伴,不动声色地拆分、割裂、摧毁他们五年的羁绊。

      那些日复一日的冷落与疏离,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忙碌,是一场漫长且残忍的凌迟。

      最开始,是晚归不告、彻夜不归。从前哪怕通宵改方案,林见鹿也会留在阁楼,会和他细说工作琐碎,会分享每一点微小的进展与欢喜。可如今,他跟着郑砚舟奔赴一场场酒局、一次次资源对接,深夜归家成了奢侈,昼夜错开成了常态,连一句简单的报备,都成了多余的牵绊。

      而后,是周末失约、陪伴清零。曾经约定好的海滨日落、闲暇晚风、烟火日常,被一次次工作搪塞、一次次临时取消,四次奔赴海边的期许尽数落空,攒满的期待反复被消耗,温柔的热忱慢慢被磨平。顾白星从满心期待到默默等候,从小心翼翼询问到不敢打扰,一点点看清,自己早已不在林见鹿的未来规划里。

      到最后,是当众的刻意疏远与残忍划界。

      那场汇聚全城商圈大佬的合作晚宴,成了压垮顾白星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的寒浪。

      顾白星本不愿出席这场盛会,是林见鹿前一日难得归家,语气平淡地让他跟着到场,算作公司老员工,一同见证合作落地。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许,收拾妥当、准时赴约,以为时隔许久,终能找回一丝旧日温存。

      宴会厅灯火璀璨、高朋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处处是名利场的光鲜与浮华。林见鹿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是全场最耀眼的少年主角。

      郑砚舟稳稳立在他身侧,手臂自然搭在他的肩头,姿态亲密、气场相融,两人相视浅笑、默契十足,是旁人眼中天衣无缝的事业搭档。

      反观站在角落的顾白星,一身素净衣衫,安静局促,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席间有人好奇询问,站在角落安静沉默的顾白星是何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白星清晰地看见,林见鹿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淡漠与刻意的生分。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骄傲地介绍“这是陪我熬过低谷的人,是我最信任的顾白星”,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疏离又客套,轻飘飘一句:

      “这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跟着团队很久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斩断五年羁绊。

      五年并肩风雨,五年朝夕相伴,五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与守候,从独一无二的枕边人、同行者,被硬生生降级成了无关紧要的普通员工。那些阁楼里的私语、寒夜里的温存、绝境中的支撑、年少时的诺言,在林见鹿口中,轻得不值一提,淡得毫无痕迹。

      话音落下的同时,林见鹿刻意抬手,亲昵地拍了拍郑砚舟的手背,眉眼间是全然的信任与契合,声音清亮,故意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晰:

      “这次能拿下合作,全靠老郑鼎力相助,他才是我最得力的搭档。”

      亲昵的动作,偏爱的措辞,刻意的对比,像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顾白星的心脏。

      那一刻,所有隐忍的委屈、积攒的不甘、暗藏的期许,轰然崩塌。五年情深,五年奔赴,五年孤注一掷的真心与付出,瞬间化为漫天飞烬,被名利场的冷风一吹,散落无存,彻底凉透。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角落,周身是滚烫的喧嚣,心底却是无边无际的冰封。周遭的欢声笑语、举杯庆贺,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他一无所有。

      他终于彻底明白,林见鹿的前程浩荡里,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郑砚舟带来的资源、人脉、光鲜前路,是如今的林见鹿最想要的东西。而他顾白星,能给的只有年少的陪伴、清贫的坚守、纯粹的真心,这些在顺境繁花、名利浮华面前,廉价又无用,早已被彻底舍弃。

      他安静地退出宴会厅,没有道别,没有争执,没有质问。只是在众人举杯欢庆、满目荣光的时刻,独自转身,走进了深秋凛冽的晚风里。

      城市的霓虹璀璨耀眼,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可这座他陪伴林见鹿扎根奋斗数年的城市,忽然就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冰冷。

      他无处可去,无枝可依,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阁楼雨夜那句冰冷的“你不懂事”,当众贬低的那句“外行别插嘴”,还有刚刚那句轻飘飘、划清所有界限的“老员工”。

      五年光阴,一腔孤勇,尽数归零。

      不知不觉间,他一步步走到了城南的海岸线。

      深秋的海岸,寒风彻骨,浓雾锁海。四下无人,荒芜的滩涂只剩海浪反复冲刷的声响,单调、孤寂,又带着毁灭性的磅礴力量。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海面,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掩埋。

      当日气温零上四度。

      人体常温三十六度,整整三十二度的温差,让迎面袭来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顾白星的身上。风卷着细碎的海水盐粒,狠狠刮过他的脸颊,像无数刀片轻轻割裂皮肤,冰凉、刺痛、麻木,层层叠加,渐渐盖过心底的剧痛。

      他一步步往前走,褪去鞋袜,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滩涂上。细软的泥沙裹着刺骨的海水,漫过脚踝,浸透裤脚,寒意顺着脚底飞速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海浪起起落落,反复冲刷着他的小腿,冰冷刺骨,裹挟着无尽的荒芜与寒凉。他站在齐膝的海水中,静静望着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面,眼底一片空茫,心底再无半分温度。

      前半生所有的温热,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欢喜与执念,都随着一次次退潮,被这片深秋的大海彻底卷走,片甲不留。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写过一句话,从前读来只觉清冷,此刻身临其境,才懂其中极致的孤寂:

      原来一个人只要没有了牵挂,就可以站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平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顾白星此刻便是如此。

      他再也没有牵挂了。牵挂了五年的人,奔赴了五年的未来,坚守了五年的诺言,热爱了五年的岁月,尽数破碎、彻底落空。

      他的世界,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林见鹿,都是两人并肩的远方,如今尘埃落定,只剩一片荒芜空寂,再无半分惦念。

      海风呼啸,翻涌着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带着无尽的寒凉包裹住单薄的少年。他静静站在潮水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五年的细碎过往。

      是十五平米阁楼里,分食一碗泡面的温柔;是深夜路灯下,共盼黎明的笃定;是典当电脑时,彼此守护的赤诚;是夏日天窗下,共看晚霞的烂漫;是曾经那句,要一起过完下半辈子的滚烫诺言。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从未拥有,是曾经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最后却被亲手舍弃、彻底推开。

      潮声汹涌,一遍遍拍打海岸,也一遍遍捶打着他濒临破碎的心神。过往的甜太真切,如今的苦太刺骨,巨大的落差层层碾压,让他再也撑不住眼底的酸涩,眼眶通红,却落不下一滴眼泪。

      太冷了,冷到连眼泪都来不及落下,就被海风彻底吹干。

      他忽然觉得疲惫,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五年奔赴,五年真心,五年孤勇,终究是大梦一场空。他守着一句诺言,耗尽最好的年华,陪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熬出万丈光芒,最后却被光芒万丈的少年,彻底弃于深海寒浪之中。

      既无归处,也无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晚秋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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