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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创伤为界 潮落之后是 ...

  •   潮落之后是风平,可沉海的寒意,从来没有真正从顾白星的骨血里褪去。

      前世深秋,他坠入冰冷海浪、呼吸彻底断绝的刹那,脑海里飞速闪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委屈,而是一段朴素细碎、干净滚烫的旧时光。

      是十年前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阁楼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蹲在老旧地板上分吃一份五块钱的凉面包,就着白开水,吃得认真又满足。那时顶扇吱呀摇晃,窗外铁轨晚风温柔缱绻,他们清贫落魄,却拥有彼此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偏爱。

      寒浪裹挟而来的余烬,没有随死亡一同消散,反倒深深淬进骨髓,化作一道终身无法抹平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顾白星,他曾经如何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又如何被一点点冷落、消耗、碾压、舍弃,最终落得孤身赴海、无人问津的惨淡结局。

      再次睁眼,周遭的世界温柔得近乎虚幻,与深海的凛冽死寂判若两世。

      身下是窄小硬挺的木板床,粗糙的木纹硌着后背,坚硬又真实,带着旧木头经年累月的干涩质感。

      鼻尖萦绕着廉价洗衣粉的清淡气息,混杂着老墙壁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还有窗边颜料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层层叠叠交织,拼凑出十年前盛夏末尾独有的温热气息。

      细碎天光透过阁楼天窗洒落,轻轻落在床的另一侧。林见鹿还在熟睡。

      少年侧身而卧,眉眼松弛柔和,长睫垂落,褪去了往后商圈浮沉打磨出的锋利、冷漠与精于权衡,只剩下十八岁最干净澄澈的轮廓。黑发蓬松柔软,额前碎发微垂,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枕边——那是顾白星前世贪恋了无数个日夜,最终却彻底求而不得的温柔。

      可顾白星不敢动,更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他浑身僵硬地平躺着,眼珠缓缓转动,定定盯着天花板上大片泛黄的水印发呆。

      受潮鼓起的墙皮边缘泛着深浅交错的黄褐色,像一圈圈溃烂结痂的旧痕,恰似他积压十年、烂在心腑的执念与伤痕。

      手机静静压在枕头边,屏幕自动亮起,冰冷的数字清晰锋利,字字钉进顾白星的眼底——十年前,十月十八日,清晨六点。

      这是他们刚毕业、两手空空凑钱租下这间阁楼的第二年,是林见鹿刚刚拿到第一笔投资意向、前路初见微光的炙热起点。是所有故事尚未偏航,所有温柔尚未变质,所有伤害尚未落地,所有背叛尚未发生的最初节点。

      列夫·托尔斯泰曾写: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从前读这句箴言,顾白星只觉太过宏大,离寻常市井烟火十分遥远。

      可如今身负前世今生的双重记忆回望,他才懂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与林见鹿数年的纠缠羁绊,竟贴合得分毫不差。

      他们幸福的年岁大抵相似,清贫安稳,并肩相守,彼此是对方眼底唯一的光,岁岁温柔纯粹。

      两人一起摆地摊、发传单,熬过盛夏烈日暴晒、凛冬寒风刺骨;一起蹲在狭小的出租屋啃干面包、喝凉白开,熬过无数个看不到希望的漆黑深夜;一起直面数次致命的资金链断裂,一起收拾崩盘残局,一起咬牙扛住创业路上的所有风雨。

      那些年的窘迫与清贫是真的,前路渺茫的焦虑是真的,可彼此交付的真心、双向奔赴的热忱,亦是千真万确。

      可所有不幸的结局,偏偏独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一腔孤勇、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执念里。

      前世是他,太过天真,太过执拗。

      他陪着林见鹿从籍籍无名的地摊少年,一步步摸索前行,撑起属于林见鹿的商业版图,陪着他熬过数十次险些一蹶不振的资金危机。

      他掏空家里积攒多年的首付积蓄,一次次填进林见鹿创业路上无底洞般的资金窟窿;他搁置自己热爱的绘画前程,封闭自我、收敛锋芒,把整个人生完全依附在林见鹿的未来之上。

      他一再退让、包容、体谅、等候,把所有温柔与底气尽数赠予对方,把所有委屈、酸涩与不甘独自咽下。

      那时的顾白星始终笃定,共苦之后必有同甘,风雨过后必有坦途,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终会护他余生安稳。

      可现实给他的答复,是不幸。

      当创业顺遂、前路坦荡、名利加身,林见鹿最先舍弃的,便是当年陪他起于微末、不离不弃的顾白星。

      郑砚舟的出现,从来都不是他们决裂的根源,只是压死这段羁绊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毁掉一切的,是林见鹿日复一日渐变的人心,是他身处顺境后悄然滋生的权衡与冷漠,是他经年累月对顾白星的消耗与轻视。

      他慢慢冷淡了态度,淡化了温柔,习惯性疏远回避,刻意划清界限,最终在众人面前彻底割裂彼此的关系。五年情深尽数成灰,半生执念归零落幕,最终只剩顾白星一人,孤身走向深秋寒浪,以一场惨烈的沉没,终结了自己卑微又热烈的前半生。

      胸腔骤然发紧,浓烈的酸涩翻涌而上,裹挟着深海残留的窒息感,掐得顾白星呼吸一滞。

      他抬手,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尖锐清晰的痛感瞬间拉回涣散的神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冰冷的触觉压住心底翻涌的创伤与慌乱,逼着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顾白星的脑海里飞速调出心理学上的创伤回避型模型,一点点梳理自己当下的处境与未来的选择。

      创伤回避,是人历经极致伤害、无尽内耗、彻底绝望后,本能生出的自我保护机制。前世的结局早已血淋淋印证了所有宿命:从炙热并肩到彻底破碎,从满心偏爱到满身伤痕,从人间相守到深海孤绝,整条路都是死路,整片结局都是绝境。

      重来一次,只要避开那条既定的错路,刻意与林见鹿保持距离,不再沦陷、不再奔赴、不再退让、不再倾尽所有,不再踏入这场错位纠缠的情爱孽局,他就能彻底躲开葬身海底的宿命,守住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热爱、自己的性命。

      距离,是顾白星唯一的救命稻草。

      晨光缓缓爬满窗台,温柔落在林见鹿熟睡的侧脸上,柔和了少年锋利的眉眼。林见鹿无意识地翻身,手臂习惯性朝身侧搭来,是数年同床共枕养成的本能依赖,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白星的衣袖。

      顾白星本能地极速后缩,脊背死死抵住冰凉的墙壁,硬生生挪开半尺空隙,精准避开了对方的触碰,动作决绝又克制。

      衣角不蹭,肌肤不碰,呼吸不缠。

      哪怕此刻的林见鹿毫无防备、温柔纯粹,哪怕这一刻的他,尚且没有半分日后的冷漠薄情,顾白星也再也不敢、不能、不会靠近半分。

      他比谁都清楚,所有的薄情皆始于深情,所有的疏远皆始于亲密,所有的伤害,都始于这场毫无保留的并肩相守。

      从这个清晨开始,顾白星悄悄彻底改写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一点点割裂他与林见鹿之间根深蒂固的相处模式,一点点抽离所有无条件的陪伴与偏爱。

      前世的清晨,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温热模样。顾白星总会比林见鹿早醒十分钟,揉着惺忪睡眼下床洗漱,而后两人结伴出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去巷口小摊买两份早餐。

      两块钱的豆浆,三块钱的包子,两人分食殆尽,一路上热热闹闹聊着当日的计划、未来的期许,清贫却滚烫。朝朝暮暮的并肩,无缝衔接,温柔缱绻。

      可这一世,顾白星提前整整半小时起身。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氤氲笼罩老巷,楼道里还残留着深夜的寒凉,顾白星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穿鞋下床,动作轻柔克制,刻意不吵醒熟睡的林见鹿。他快速洗漱完毕,揣着零钱独自走出阁楼,彻底避开所有可能与林见鹿同行的时刻。

      巷口的早餐摊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市井烟火浓烈又温柔。顾白星买好属于自己的豆浆与包子,独自立在晨雾中吃完,才慢悠悠折返阁楼。等林见鹿睡眼惺忪醒来,习惯性转头寻找身旁的人,准备像往常一样喊他出门买早餐时,顾白星已然安静坐在窗边低头画稿,早餐早已吃完,语气平淡疏离:“我已经吃过了。”

      林见鹿微微一怔,眼底浮起刚睡醒的茫然与诧异,显然不习惯清晨没有同行、没有相伴的冷清。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顾白星今日醒得太早,随口应了一声,便独自收拾东西出门买早餐。

      就是这般细碎的疏离,一点点打破了他们数年以来根深蒂固的相处惯性。

      从前的顾白星始终以为,陪伴是本分,等候是常态,朝夕同行是理所当然。可历经一场生死、看透所有结局后他才明白,无底线的陪伴是自我消耗的开端,无保留的等候,是卑微结局的铺垫。

      白日里的林见鹿依旧步履匆匆。拿到投资意向的他干劲十足,整日在外奔波,跑业务、对接资源、洽谈合作,丝毫不敢懈怠。

      前世,只要林见鹿开口,顾白星永远随叫随到。无论手头在做什么,他都会立刻搁置,陪着林见鹿整日奔波,送物料、拎样品、整理资料,日晒雨淋毫无怨言。

      但这一世,顾白星次次推脱,次次回避。

      太阳初升,林见鹿背着双肩包立在阁楼门口,转头看向窗边的顾白星,语气自然熟稔,带着常年养成的依赖:

      “白星,今天陪我跑一趟城西甲方,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拿不住。”

      若是前世,顾白星定会立刻起身收拾,笑着应声相伴 。

      可此刻,他头也未抬,笔尖稳稳落在画纸之上,语气清淡平静,无半分波澜:“我今天找了兼职,要去画室帮忙代课,没时间陪你。”

      理由温和得体,无可辩驳,无懈可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创伤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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