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烬余生》想眠药

6、夏风漫过旧窗台 暑假将至，

　　蝉鸣轰轰烈烈铺满盛夏的午后，燥热的风穿过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道，卷起窗台边薄薄一层灰尘。

　　暑假已经悄然过去了大半，距离升入初中只剩下短短十几天。

　　苏念妤趴在自家窗边，手肘垫在冰凉的窗沿上，目光直直地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玻璃窗上。

　　隔壁，就是陆知珩的家。

　　自从两家几年前成为邻居，她的童年时光，几乎大半都和这个安静寡言的少年捆绑在一起。

　　陆知珩天生声带受损，自降生那日起，命运便夺走了他开口说话的权利。他永远安安静静，眉眼清隽，性子清冷疏离，平日里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他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看书。外人议论、孩童排挤、旁人异样的眼光，这些是从小到大缠绕在他身上的常态。

　　苏念妤是唯一一个，毫无顾忌靠近他的人。

　　前几日毕业之后，学校的喧嚣落幕，同学们四散离开，漫长的假期拉开帷幕。往日里在校园之中，她尚且能够时时刻刻陪在陆知珩身旁，替他抵挡闲言碎语，可放了暑假，两个人只能隔着一堵墙遥遥相望。

　　屋子里传来拖鞋轻踏地板的声响，身后，苏念妤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轻轻放在书桌上面。

　　“又趴在窗边看隔壁呢？”母亲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念念，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女孩子大了，总往男孩子那边凑，难免旁人说闲话。”

　　苏念妤没有立刻回头，乌黑的眼眸依旧定格在隔壁那扇窗户。

　　“妈，他只是没有人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知珩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不能够说话而已，为什么大家总是要躲开他。”

　　“我不是让你疏远他，只是希望你懂得避嫌。”母亲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人心复杂，闲言碎语伤人，妈妈是担心你受到委屈。”

　　苏念妤沉默了。

　　她明白母亲的顾虑，可心底那一份牵挂，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母亲离开房间，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她专门用来和陆知珩交流的本子。从前在学校，两个人不方便说话的时候，所有心事、闲聊、安慰，全部写在这本本子上，一页一页传递，字里行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她拿起黑色中性笔，笔尖落在洁白纸页上，一字一句慢慢书写。

　　【今天天气很热，下午三点，老地方，楼下老槐树下，我等你。有好多话，我想写给你看。】

　　写完之后，她小心折好这一页纸，攥在手心里，轻手轻脚走出家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她快步走到隔壁门前，犹豫片刻，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几秒过后，门缓缓拉开。

　　陆知珩站在门内。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黑色的碎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垂落，遮去眼底的情绪。他身形清瘦，肤色偏白，安静地望着站在门外的苏念妤。

　　看见来人是她，他眼底那一层疏离的冷意，悄然淡去几分。

　　苏念妤把折好的纸条递到他的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陆知珩低头，缓缓展开纸条，一行行读完上面的文字。

　　他抬起眼，看向苏念妤，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看见了。

　　苏念妤心头一喜，扬起浅浅的笑意，挥了挥手，转身下楼，先去往老槐树底下等候。

　　老槐树生长在小区院落正中，树龄久远，繁茂枝叶层层叠叠，撑开一大片浓密阴凉。地面落满细碎的槐树叶，热风穿过枝叶缝隙，沙沙作响。

　　苏念妤坐在树根旁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安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脚步声缓缓传来。

　　苏念妤猛地抬起头。

　　陆知珩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属于他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缓步走到她的对面，缓缓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树荫笼罩在他们身上，隔绝外面灼人的烈日。

　　苏念妤迫不及待翻开自己的本子，提笔飞快写下心里积攒许久的话。

　　【再过十几天，我们就要去读初中了。以后不在小学校园，不知道新的同学，会不会接纳你。】

　　她写完，把本子推向陆知珩。

　　陆知珩接过，垂眸认真阅读。

　　安静许久，他拿起笔，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落笔工整而清秀。

　　【我无所谓别人怎样看待我。】

　　简单一句话，淡漠清冷，可苏念妤却读出了字里行间藏着的孤单。

　　她心里微微发酸，立刻继续写字。

　　【可是我担心你。新班级里没有人护着你，要是有人嘲笑你、欺负你，你不要一个人全部扛下来。你可以写给我，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笔尖划过纸张，她写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陆知珩盯着那一段长长的文字，久久没有动笔。

　　风卷着树叶簌簌晃动，蝉鸣此起彼伏，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良久，他终于落笔。

　　【你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你本该拥有热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不必因为我，被旁人指指点点。】

　　苏念妤看着这一行字，心口猛地一涩。

　　她一把拿过本子，飞快地反驳。

　　【我一点都不勉强。能够陪着你，我很开心。陆知珩，不要总是把我推开。】

　　少年抬眸，深深望向她。

　　他不能开口诉说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深处，无处宣泄。他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那双清澈热忱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向着他奔赴而来。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远远避开他，唯独苏念妤，义无反顾，一次又一次走向孤独的他。

　　他的心底，早已滋生出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情愫。可是自卑像厚重的枷锁牢牢困住他。他是一个不能够说话的人，他给不了她正常的陪伴，他怕自己会拖累她，怕这份晦暗的心意，最后只会成为她的负累。

　　他低下头，沉默许久，缓缓写下一行字。

　　【谢谢你，念妤。】

　　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热烈的告白，可苏念妤看得鼻尖微微发热。

　　她鼓起勇气，接着写下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我们以后，一直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小学、初中、高中，很久很久，都不要分开。】

　　她把本子推过去，紧张地攥紧衣角，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答复。

　　陆知珩凝视着那一行字迹，笔尖悬在纸面上，停滞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盛夏的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摇曳，光影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来回晃动。

　　最后，他落笔。

　　【好。】

　　单单一个字，沉甸甸落在纸上。

　　苏念妤瞬间笑了，眼眶却悄悄湿润。

　　她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陆知珩，对着他露出一个明亮温柔的笑容。

　　夏日悠长，树荫正好，两个尚且年少的孩子，在老槐树下许下属于他们青涩的约定。他们尚且预料不到，往后漫长岁月里，离别、伤痛、遗憾会接踵而至，年少时一句简简单单的相伴，到最后，会变成一场刻骨铭心、耗尽余生的思念。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小区，将两个单薄的身影，长长地烙印在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