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烬余生》想眠药

5、纸页藏温柔，岁岁伴无声 毕业前夕，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卷着漫天轻盈的梧桐絮，簌簌落在青石板老街的每一处角落。

　　蝉鸣聒噪不休，填满了整座小城的盛夏，也填满了即将迎来毕业季的小学最后一段时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教室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懒洋洋铺在课桌上，落在少年清隽冷白的侧颜上。

　　陆时衍端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雕琢精致的玉石，安静得不染半点人间喧嚣。

　　他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挺拔，清隽有力，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克制。

　　整间教室喧闹嘈杂，前后桌追逐打闹，同桌嬉笑闲谈，朗朗读书声、哄笑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

　　唯独他的一方小天地，永远寂静无声。

　　天生声带损伤，自呱呱坠地起，他就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发出过一丝声音，永远是人群里最沉默、最孤僻、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安静，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习惯了肆意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轻薄的嘲讽。

　　在所有人眼里，陆时衍是怪异的、无趣的、阴郁的，是所有人课间闲谈的笑柄，是没人愿意靠近的异类。

　　可只有苏念妤知道，这片看似荒芜冷寂的无声世界里，藏着世间最干净、最温柔的真心。

　　她微微侧头，目光轻轻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眼底盛满旁人读不懂的柔软与明目张胆的偏爱。

　　书包最内层，静静躺着昨晚交换回来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陆时衍的本子，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天地，是贯穿了他们整个年少时光的温柔羁绊。

　　昨夜回到家中，她关紧房门，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看完了他写下的所有心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矫情的语句，只有最朴实、最真挚、最戳人心的细碎心绪。

　　他一笔一划认真写着：我很羡慕别人，可以大声喊出朋友的名字，可以和同伴肆意打闹，可以随心所欲诉说喜怒哀乐。我一辈子都活在无声里，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孤独。

　　他写：我很自卑，我怕我的沉默会让念念难堪，怕别人会因为我议论她、排挤她。我一无所有，性格沉闷，不会说笑，不会热闹，我好像配不上那么明媚耀眼的她。

　　他最后落笔，字迹轻轻颤抖，藏着小心翼翼的惶恐：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只希望，念念不要走。

　　短短几行字，写尽了少年十几年的孤独、怯懦与深藏心底的不安。

　　十二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嬉戏打闹，肆意享受童年的热闹与美好，陆时衍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背负了一身的自卑与敏感，小心翼翼地活着。

　　苏念妤每次看完他的心事，心口都会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心疼铺满心口。

　　她轻轻抬手，指尖隔着书包布料，轻轻贴着那本笔记本，在心里默默回应他所有的不安。

　　别人不要你，我要。
　　全世界抛弃你，我不会。
　　你的沉默不是缺陷，你的温柔最是难得。
　　陆时衍，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永远不走。

　　心底的誓言滚烫又坚定，是少女最纯粹、最赤诚的偏爱。

　　课间铃声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课堂的静谧，瞬间唤醒了整间教室的喧闹。

　　同学们纷纷放下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气氛热烈鲜活。

　　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目光肆无忌惮地瞟向前排安静端坐的两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与嘲讽。

　　“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你们说苏念妤总算想通了吧？以后应该不会再跟着那个哑巴混了。”
　　“可不是嘛，整整六年，天天黏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怪人，换我我早就受不了了。”
　　“新鲜劲早该过了，等升了初中分了学校、分了班级，两人彻底断了联系，谁还记得谁啊。”
　　“我赌一包辣条，毕业之后苏念妤绝对第一个远离他。”

　　细碎又刻薄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喧闹的课间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静音键，陆时衍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

　　低垂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抹黯淡与酸涩。

　　这些话，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本该习惯、本该麻木、本该无动于衷。

　　可每次听到，心底那道常年封闭的伤疤，还是会被轻轻戳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怕别人嘲笑他孤僻，不怕别人讥讽他无声，不怕所有人的疏远与排挤。

　　他唯一怕的，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偏爱，会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厌倦他、远离他、放弃他。

　　他的世界本就一片荒芜漆黑，苏念妤是唯一闯进来的暖阳，是唯一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光。

　　若是连这束光都走了，他的世界，就彻底坠入无尽黑暗，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少年微微垂首，长睫掩盖眼底所有的落寞，将所有的惶恐与自卑，尽数藏回心底最深处，习惯性地封闭自己，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恶意。

　　就在他心底酸涩翻涌，情绪微微低落的瞬间，身侧的少女豁然起身。

　　苏念妤身形笔直，眉眼清亮坦荡，没有半分怯懦，迎着满教室喧闹的目光，直直看向后排出言嘲讽的几人，清脆又坚定的声音骤然响彻整间嘈杂的教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不会走。”

　　简单四个字，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彻底死寂。

　　所有嬉笑打闹的同学瞬间停住动作，齐刷刷转头，诧异的目光全部落在苏念妤身上，带着错愕与意外。

　　谁都没想到，她会当众出面，为那个人人轻视的哑巴少年反驳。

　　迎着全班数十道探究、看热闹、诧异的目光，苏念妤没有丝毫退缩，脊背挺直，眼神坦荡，不卑不亢，继续开口，声音清亮有力，穿透所有静默。

　　“我苏念妤，从来没有觉得陆时衍不好，从来没有觉得跟着他是难堪。”
　　“他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可他善良、温柔、干净、赤诚，待人真诚，内心纯粹，比你们这些随意嘲讽别人、以取笑他人为乐的人，干净百倍、千倍。”
　　“你们可以不理解他，可以不靠近他，可以不喜欢他，我都无所谓。”
　　“但我不允许你们随便议论他、嘲讽他、诋毁他。”
　　“不管是小学毕业，还是初中分班，不管以后我们身在何处，我都不会疏远他，不会离开他。”
　　“我愿意一辈子和他做朋友，一辈子陪着他。”

　　一番话，坦荡热烈，明目张胆，毫无保留。

　　少女的偏爱从不遮掩，她不惧流言，不畏非议，不在乎所有人的眼光，大大方方地告诉全世界，她护着陆时衍，她选择陆时衍。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后排那几个出言嘲讽的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同学们，也纷纷收敛了戏谑的神色，看着前排坦荡耀眼的少女，和她身侧安静清冷的少年，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原来，不是少年无趣孤僻，是所有人都从未看懂他的温柔。
　　原来，少女六年如一日的陪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是坚定不移的偏爱。

　　死寂的氛围里，陆时衍缓缓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身侧少女明媚鲜活的侧脸上，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动、温热的酸涩，还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她眉眼明亮，眼神坚定，像一束永不熄灭的暖阳，穿透他十几年晦暗阴冷的人生，稳稳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底积压了数年的自卑、惶恐、阴郁、不安，在这一刻，被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驱散。

　　原来他不是无人偏爱，不是无人珍惜。

　　原来他贫瘠荒芜的人生里，真的有人，拼尽全力，坚定选择他、守护他、偏爱他。

　　上课铃声缓缓响起，打破了教室的静默。

　　苏念妤坦然坐回座位，侧过头，眉眼弯弯，温柔地看向依旧失神的少年，放轻声音，软声安抚：“别听他们乱讲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温柔的嗓音轻柔细腻，像晚风拂过心尖，温柔得一塌糊涂。

　　陆时衍怔怔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良久，轻轻点头，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清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疏离冷漠。

　　他抬手，快速拿起桌上的草稿纸与黑色水笔，指尖平稳落笔，字迹温柔缱绻，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工整有力的字迹：【念念，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有你偏爱，流言不惧。
　　有你相伴，岁月温柔。
　　我的世界无声荒芜，可你来了，从此岁岁皆光明。

　　夏日的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两人的发丝，梧桐絮漫天飞舞，温柔洒满整间教室。

　　十二岁的盛夏，流言蜚语四起，世俗眼光刻薄。
　　可少女一腔赤诚，予少年明目张胆的偏爱。
　　从此，漫漫岁月，无声少年，岁岁有她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