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是凡人》何以引瑜

1、愧胜恨 藏好别死了

　　初夏炎炎，荷苞展衣。

　　夏风透过木窗吹进屋里时，鸟儿还在屋檐上晃着脑袋呼晴。

　　然而，屋外炎热与喧嚣都被室内的肃静给隔绝。唯一进入到屋内的夏风，反倒将荀蕴兰心中的怒火吹的愈加猛烈。

　　“冷，我好冷。阿爹，我又痛又冷。”

　　屋内朴素，只有几张花鸟画装点。
　　床上的少年紧紧拽着被沿，哆嗦着喊着好冷，明明夏暑炎热，他却仿佛身着单衣，置身在腊月寒冬，脸色苍白，清晰可见白中不同寻常的泛青。

　　床边坐着的男人，温润尔雅。
　　他垂下的眼睫挡不住眼中的忧虑。

　　阿爹手拿汤药，动作轻柔地舀起一勺药，语气温和道：“吃了药就会好起来了，子梅不怕。”

　　子梅痛得恨不得自戕来结束身上磨人的痛处，看着那熟悉又恶心的汤药，胃里一阵滔滔江浪欲从口中涌出。

　　可他看着床边的阿爹，只能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喝下。

　　子梅喝到一半，看着眼前接着而来的一勺汤药，实在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荀蕴兰站在阿爹后面看得真切，心中的怒火已经烧出身外，她抬起手施法，一把将开着的窗户重重的关上，大步向前夺下了阿爹手中的药碗。

　　阿爹被荀蕴兰关窗的声音吓了一跳，楞楞地看着她夺过碗，一气呵成地往子梅嘴里灌。

　　他瞪着茫然双眼看向眼前一脸烦躁的阿姐，下意识伸出双手扶住碗。

　　刹那，碗中药见底。

　　见到一滴不剩的空碗，荀蕴兰心中那块堵着的大石终于被推走。
　　终于，终于喝完了。

　　子梅小声唤着反常的荀蕴兰：“…阿姐？”

　　荀蕴兰回过神，又回到子梅熟悉的那副样子，她扬起笑道：“长痛不如短痛，对吧？”

　　子梅呆呆地点头。
　　也不知是痛傻了，还是哭懵了。

　　荀蕴兰动作太快，阿爹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递给子梅一袋糖。

　　阿爹：“缓一下。”

　　吃下过这颗糖，子梅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嘴里那柑橘香压不过草药味，却让他感觉是真实的活着。

　　疼痛不复之前那般剧烈，他恍恍惚惚觉得困了起来。

　　门后一直站着一位黑衣邋遢男子，长眉飞鬓，半脸短胡髯，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有打理。

　　他从一开始就和荀蕴兰站在后面看着子梅喝药。

　　他是不忍直视，撇开视线不看。
　　而荀蕴兰却是难以忍受，直接上手。

　　哪怕不看，他们仍然能听见喝药的动静。
　　脑中穿不来自己没看过的画面，却能无限放大想象，想象中那被放大的细节的刺更让人难受。

　　在荀蕴兰说完那句长痛不如短痛的时候，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邋遢男子重新看向荀子梅，叹道：“让子梅自己睡一会，我们出去吧。”

　　阿爹到底心系孩子，摇头拒绝。

　　“我看着子梅，你和蕴娘先出去吧。”

　　荀蕴兰有些犹豫，捧着药碗双眼看着子梅，生怕他又出一点毛病。

　　子梅那虚弱的脸上浮出了个笑：“阿姐，爹陪着我就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荀蕴兰放下碗，握住子梅的双手道：“阿姐一定会治好你的。”

　　子梅笑道：“我知道。”

　　屋内又回到寂静。
　　邋遢男子走上来拉住荀蕴兰，“走吧。”
　　荀蕴兰站起身和邋遢男子安静地出了房门，合门时她透过门缝看见阿爹坐在床边替重新睡下的子梅盖上被子。

　　二人走到院子里的一棵茂密绿树下，双目对视，沉默无言。
　　许是受不了如此压抑，邋遢男子率先开口：“子梅等不了这么久了，最多一年。”

　　荀蕴兰不耐烦开口：“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

　　邋遢男子习以为常她易变的态度，继续开口道：“你知道还不催一下林听竹。就差那么三味，一株补魄草他也要取这么久，再来个十年，子梅就进棺材了。”

　　荀蕴兰皱着眉头看向刚刚从怀里拿出来用来通讯的若邻碎片。若邻似镜，镜面光滑如水，如今正在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反反复复，消失又出现。

　　邋遢男子注意到她手中的动作说道：“林听竹？”

　　若邻碎片是用来通讯的。
　　她的社交范围就家里几个人，除了林听竹还有谁？问的简直是多此一举。

　　“他没接。”荀蕴兰淡淡道，“刚刚子梅出事前他还和我说马上到家了，如今一点下落都没有。”

　　他们一家在人间。
　　子梅治疗的丹药需要修仙界的药草，而他们之中也就只有林听竹才能出入人间和修仙界。

　　偏偏所需药草难得，这子梅身体衰弱的这五十年里，他们聚少离多。
　　这一次是最久的一次，整整十年。
　　他离家前，子梅尚还有乌黑头发。
　　如今却增了几缕白发。

　　子梅真的等不了了。

　　如此想着，若邻终于有了回应。
　　若邻渐渐浮现出一张俊美男子的脸，剑眉星目，双眼狭长。

　　可最先映入荀蕴兰眼帘的，是他那鲜血淋漓的脸。鲜红的血迹下是一层早已乌黑的伤痕，他显然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恶战。
　　他双睫微颤，睫翅煽动间他眼中狼狈看得清楚。

　　荀蕴兰眉头直跳，语气急促：“你不是说你快到家了吗？你现在又是在哪？！你又替倪浅办什么事？”

　　林听竹一身白衣被血染透，他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迹，听到荀蕴兰的话，他抖了个激灵，但他却只能虚弱地说道：“我没有…我被买命人的死尸围困在了进人间的结界外，他们好像想要通天针。”

　　通天针。
　　这是让林听竹能随意进出人间的法器。

　　买命人想要这个做什么？
　　要来人间不成？

　　除了来人间，邋遢男子想不出任何一点买命人要夺走这个法宝的缘由。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在倪浅的身上。

　　不管怎么想，邋遢男子都觉得买命人此番举动令人心惊胆战。

　　“我拿到补魄草我就往人间赶。”林听竹无奈的闭上双眼，“可是我…真的，有伤打不了。”他重复着解释：“我没有替师娘办事，我真的在寻药……”

　　他双唇微分，话语间隐隐有些愧疚：“子梅还好吧。”

　　“还好。”荀蕴兰死死盯着他的伤口，“你在结界附近躲着是吧？”

　　林听竹一怔，“…是。”

　　他看着手中的若邻，有一种不敢想又害怕的念头在脑中涌现，耳旁听不见死尸的动静，心跳越来越大声，传遍他全身。

　　下一刻，镜子回归宁静，只留下他伤痕累累的脸。

　　而荀蕴兰留下的最后一句证实了他的猜想。

　　“藏好别死了。”

　　荀蕴兰平静地结束通讯，转身就要走出家门。

　　邋遢男子难以置信，连忙抓住她，
　　“你疯了？你是要上修仙界？”

　　“对，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

　　邋遢男子平复心情，尝试耐心地去和她分析现状：“现在子梅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差补魄草。再者，林听竹是七境修者，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绝对是买命人四使之一，你去了无异于送死。他肯定有叫渡柳宗的救援，只不过是受伤程度的深浅罢了。”

　　荀蕴兰不为所动，眼眸里如秋水般宁静：“所以呢？可我不想让他受这么重的伤，我不敢赌这个万一，不敢赌他能不能活。”

　　“我就这么几个在乎的人，失去一个都不行。”

　　邋遢男子想要说什么，却感觉话语堵在喉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荀蕴兰：“你不能上修仙界，但是我能上。”

　　邋遢男子那有些不羁的脸上有一瞬落寞。

　　“你从没去过修仙界，你也从没有见过死尸，你知道的少之又少，你……”
　　他顿住，没过一会儿还是说出来了卡住的话：“你根本没打算救下林听竹就回来。”

　　荀蕴兰笑出了声，这一声才是真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压抑。

　　“老舅啊，你还挺了解我。”她道，“子梅和林听竹，一个也不能少。”

　　“你就好好在家看着爹和子梅。”

　　她走出院门，摆摆手和邋遢男子告别。
　　“不出一年，我会让我们一家再无顾虑。”

　　*

　　荀蕴兰她娘是名门正派，修仙世家。
　　世上唯一一个丹剑双修。

　　年少与爱人烈阳相恋，不仅共同收养了一个徒弟，还有了个孩子。

　　可她爱人却难敌天意。
　　战死于安稳之初，成了救世主。

　　她年少便无拘无束，肆意妄为。

　　烈阳死得时候她恨。
　　恨上天夺走她爱的人，也恨她不被家族接受，被追杀误入人间。

　　狼狈的女修抱着她与爱人的孩子倒在了人间的山林里，山林静谧无声。

　　空荡荡的山林，只有她孩子的嘤啼声在回荡。

　　而一个书生上山找草药换盘缠赶考途中被婴儿的哭啼吸引。他疑惑地走进杂草从生的那处，剥开障碍。

　　一股浓烈血腥直冲天灵，他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女修和她怀里的婴儿。

　　书生自幼读圣贤书，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他上前想要背过女修，却措不及防和女修对上视线。那女修一双含恨戾眼，在看见书生的一瞬戾气消散。

　　那是一张长得和她爱人一摸一样的脸。
　　他连嘴边小痣都与她爱人无异。

　　可他没有修为，没有灵力。
　　他只是凡人。

　　女修自嘲的笑了起来，鬼使神差地生出了自己的手让这个凡人搭自己一把。

　　几年后，便有了个女儿。
　　取名倪息蕴。

　　而林听竹正是那个徒弟，师娘在孕出倪息蕴后，便放养，甚至扔给他管。

　　十七岁的少年，看着摇篮中哭啼不止的女婴，心有怨气。

　　师尊战死，他师娘找了居然个替身，在这人间逃避，甚至要他看照这两只手大的婴儿！

　　倪息蕴在摇篮里哭累了，看着林听竹不满的脸，委屈巴巴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少年抱起她，向现实妥协。

　　直到倪息蕴八岁那年，他师娘带着他还有她爱人的孩子回到修仙界，给了那书生三颗长命丹，与人间一刀两断，他和女婴的人生才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恨师娘。
　　他受恩于师尊，听命于师娘。

　　所以当他替师娘下凡办事时，撞到倪息蕴因长生被当做怪物浸猪笼后，他的愧疯长，大过了恨。

　　才使他偷走了通天针，瞒着师娘下凡陪倪息蕴。

　　五十多年前，子梅一夜病弱。
　　荀蕴兰和他大吵一架。

　　“她连丹药都不好好做！”

　　他向荀蕴兰发誓，他会找到救子梅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