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蛛需要你》不唯一

1、饥饿

　　好饿，真的好饿...

　　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灼烧，胃壁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吞咽都好像能顺着食管扯动肠胃。肚子里一阵细密的痛，好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动，器官在饥饿的烈火里尖叫，迫切需要血肉的供养。

　　复眼把黑暗拆解成无数个棱面，猎食者饥渴的眼睛散发着红光，幽幽地扫过各个角落。

　　好饿，好想吃东西...

　　下半身无比沉重，步足几乎是拖着肚皮擦过地面，树枝碎叶划过腹部的绒毛。

　　遥知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昏沉的脑子里写满了“进食”。他的腿已经酸痛的不行，在经历了连续三天的竞走之后。

　　这片森林大的出奇，却也安静的近乎诡异。生物好像在此绝迹，天上没有飞的，地上没有游的，水里...这里甚至连条河流都没有。

　　即使对下地有种天生的抗拒，为了捕猎，遥知不得不离开醒来的巢穴。

　　三天下来，竟然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到，他不得不挖出树根，嚼着这些苦涩艮啾的纤维，摄取其中的汁液。

　　遥知的听力并不太好，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好像隐约间听到了脚步声，踩碎干枯的树叶，离他越来越近。

　　可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遥知再也撑不住，上半身重重的摔在地上，疼的他小声抽气。不同于蜘蛛背甲和纤毛保护的身体，他的上半身竟然是人类，身形纤细，关节处晕染着淡淡的蓝色。

　　脚步声一顿，随后肉眼可见的愈发小心，缓慢地凑近。

　　“是人类吗？”

　　来人轻声喊，手中的猎枪却直直的冲着前方。已经是深更半夜，树木高大，郁郁葱葱的遮住了所有月光，灌木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遥知不太能明白来人的意思，也不是听不懂，而是他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吭声，金属蓝色的眼镜直勾勾盯着前方，他根本看不清东西，但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这样可以恐吓敌人。

　　枪口穿过灌木而出，一个跛脚的男人小心翼翼的出现。

　　在看清地上的少年时，他先是感到惊讶，然后眼里竟然划过几分遗憾。但是下一秒，他看见，少年的腰肢连着的，是蜘蛛样式的下身。

　　蛛身通体闪烁电光般的金属蓝，像星空的碎片。八条步足粗壮，泛着冷冽的钢蓝色色泽。隐约间腹部好像有橙红色的斑纹，艳丽得诡异。

　　少年发丝柔软的贴在脸颊，看似黑发黑眼，细看又是蓝调，蓝到发黑。他的眼睫很长，直直的下垂，被睫毛半遮的瞳孔古井无波。

　　眼尾下，颧骨上，还有细长的三对复眼，没有眼白，漆黑一片。

　　蜘蛛的视力非常差，哪怕说起来其实算有四对眼睛，遥知依旧看不清事物。因此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得到，男人脸上出现的狂热。

　　他瞳孔震颤，嘴巴也张的很大，脸上浮现夸张的激动和憧憬。好像落难的信徒，在绝望之际，突然面见了他信仰的神明。

　　好香。

　　那一刻，一股浓烈的香气从眼前的黑影上传来，勾人心魄，胃里灼烧感更是剧烈。

　　捕食者的眼睛锁定了猎物，猎物却丝毫没有退却，而是痴迷的靠近了冷漠的猎人。他脚步混乱，踉跄着靠近幽蓝色的蜘蛛。

　　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得出蜘蛛身上浓重的污染值。男人腿软了，一下子跪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却还是虔诚的看着蜘蛛。

　　“果然...污染就是进化...这是神的杰作！是造物主的一次洗牌！”

　　遥知不明白眼前的生物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他只是打量着眼前的人类，缓缓思考怎么才能一击杀死他。

　　男人措不及防迎上少年盯着他脖颈的眼神，一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后退，怕惹怒正在观察的捕食者。试探着出声：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遥知勉强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那截脖子，无声地点头。

　　即使饿到了极致，顶级捕食者的傲慢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尊重即将入口的猎物。

　　亲眼见证有人类模样的污染物的惊喜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专业素养占据了智商高地。眼前的蜘蛛很饿，非常饿。男人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将背包拉到身前，小心翼翼的翻找着什么，尽量展示自己的无害。

　　很快，他找到了，本来是为了引诱高阶污染物的诱食剂。

　　男人指纹开锁，将罐子里食物从地上滚到污染物的手边。

　　密封盖子被打开后，罐子里散发出了诱人的味道。

　　遥知略微思考，选择接受了投喂。

　　丝毫不在意里面会被下毒的样子，毕竟他的基因告诉他，他无惧任何药物。

　　罐子里是经过高科技浓缩的产物，虽然不如人类身上的味道香，但他能感觉得到里面蕴含着强大的能量，显然更能够饱腹。

　　风扬起，吹过头顶参天的巨树，有丝丝月光穿过缝隙。落在树下的半人半蛛和跛脚男人身上。

　　胃里的饥饿被有效缓解，遥知心情很好的眯起了眼睛。

　　两人和谐的处在树下，竟然有些诡异的温馨。

　　见污染物黏腻冰冷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留恋，男人迫不及待的想和遥知对话。

　　面前的“人类”自称“夏立程”，名字，遥知知道。

　　但是

　　“人类是什么意思？”他问出了另一个他并不明白的东西。

　　听见污染物竟然会说话，夏立程眼里迸发出狂热“就是一个种群，比如你是一种‘蜘蛛’，我是一个‘人类’。”

　　遥知似懂非懂的点头，又问“为什么这里，没有别的，‘种群’？”

　　“这里是原始森林内部，中心有强大的污染物，普通的生物不敢靠近...”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面前的少年，就是从中心出来的。

　　基地很久之前就探测到了这一处巨大的污染能量，但由于波动十分稳定，中心污染源没有任何攻击倾向。基地便没有搬离。

　　哪怕知道这是一个定时炸弹，可是稳定的污染能量就是一个天然的防护，让周边几乎没有污染物，幸存的人们得以在此喘息。基地不得不选择住址在其周围。

　　夏立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你有决定好去哪吗？”

　　污染物摇摇头“不知道，”，但是语气坚定“但我想吃饱饭。”

　　这和他的猜想更加吻合！高级污染物会最终进化出人形，并且拥有智慧和情感。

　　人和污染物未必不能共生。

　　夏立程难掩自己的激动，他声音有点发抖“我能抽你一点血吗？”

　　四对眼瞳同时望过来，幽蓝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看的夏立程后背一阵冷汗。

　　......

　　“可以，但是我又饿了。”遥知慢吞吞的回答，垂下了眼帘。漆黑浓密的睫毛遮住蓝色的眼瞳，少年语气有些委屈。

　　夏立程赶忙说“我的带食物够我们回到基地！我...我的权限很大，可以要求他们不伤害你进行研究...跟我回去吧...基地有很多口味的食物的！”

　　“好。”遥知点头，侧身伸出了胳膊。

　　蛛型污染物的血是浅蓝色的，符合他外表“油彩粉红趾”的生物特性。甚至说，遥知的生物特征十分显著。

　　污染降临后，变异生物甚至是人类都大多发生了从基因到外貌的变异，像遥知这种除了体型以外，几乎保留着污染前生物性状的才是少见。

　　出乎意料的，污染检测器竟然显示遥知的污染度为0.这是一个很罕见的数字，即使是没有变异的人类，也极少有这种极端的数值，更何况遥知这种浑身散发着浓厚污染波动的高级污染物。

　　再反常也只能回去才能研究了。

　　夏立程想着，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打那些好战派的脸，证明自己的论点不是天方夜谭。污染才是进化的唯一手段。

　　“你好香。”

　　遥知的话打断了夏立程的思绪，他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夏立程身上又散发出那种馋人的香味了，遥知舔舔干涩的嘴唇。

　　他慢吞吞的说了夏立程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夏立程却也毫无头绪。

　　思考无果，两人决定先休息，天亮再赶路。

　　男人一瘸一拐地靠着树坐下，拢了拢衣服准备入睡。就见蛛型污染往他身前一趴，把他挡在巨大的蛛身背后，合上了眼。

　　夏立程小指一抽，不由的一阵暖心。

　　但他却一夜梦魇，在基地被排挤的憋屈，论点被嘲讽的无助，孤身来到原始森林里证道的悲愤，小心翼翼生存的恐惧，数日来的情绪在今夜一齐涌上来。心底压抑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的炸开。人却根本逃离不开梦魇，他清楚的知晓自己被魇住了，但无法醒来。

　　直到天光破晓，夏立程大汗淋漓的醒来。看见遥知莫名的看了他一眼，腹部橘红色的花纹妖艳诡异。他自己眼圈青黑，遥知却一副吸完精气神清气爽的模样。

　　“你做梦没？”

　　听见这话，遥知咂摸咂摸嘴，点点头“梦见吃了顿大餐。”

　　还挺香。

　　果不其然，夏立程深吸一口气，掏出胸前随身的笔记，记下“梦魇”二字。

　　他不知道，此后这个代号成了多少人挥之不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