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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针尖 纹身师谢凛 ...

  •   七月的午后,阳光像被烤化了的玻璃,黏稠地铺在柏油路上。

      “洞见”纹身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底白字的招牌低调得几乎要融进墙皮里。推开门,冷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将外面的热浪瞬间隔绝。

      店里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射灯打在墙上的纹身手稿和陈列柜的饰品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很淡的烟草味,不呛人,反而带着点冷冽的苦香。

      沈灼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软,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下身是宽松的黑色工装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细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安静,像一株还没长开的竹子,透着股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青涩。

      “面试?”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沈灼脊背微微一僵,抬起头。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谢凛走了出来。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色纹身。那纹身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一直蔓延进衬衫深处,看不真切全貌。

      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间的几分戾气。但他走过来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沈灼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沉了。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

      “嗯。”沈灼应了一声,声音清润,像玉石撞在冰面上。

      谢凛在他对面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既能看清对方细节,又不会显得过于侵略的位置。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沈灼。

      视线从沈灼的脸往下移,扫过他的脖颈、锁骨,最后停留在他的腰上。

      沈灼今天穿的t恤虽然宽松,但塞进裤子里后,还是隐约勾勒出了腰身的轮廓。不细,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但胜在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那是长期保持自律和某种特殊训练才能拥有的线条。

      谢凛的目光在那截腰上停顿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钟里,沈灼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那种视线并不带任何情色意味,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实用性,或者……猎手在审视猎物。

      “简历。”谢凛终于开口,伸出手。

      沈灼把折叠整齐的简历递过去。

      谢凛单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灼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沈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谢凛低头扫了一眼简历,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看沈灼本人还要短。

      “穿孔师。”他念出上面的求职意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有证吗?”

      “有。”沈灼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证书和作品集,“人体穿刺资格证,卫生许可证,还有之前的作品照片。”

      谢凛接过文件袋,随手翻了翻。

      作品集拍得很专业,耳骨、唇钉、舌钉、脐钉……每一个孔位都打得精准漂亮,愈合后的状态也很完美。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的手艺相当扎实,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完美了。

      “为什么来我这儿?”谢凛合上文件袋,重新看向他。

      “听说‘洞见’是这一片最好的店。”沈灼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想跟最好的师傅学东西。”

      这是个标准答案,挑不出错处,但也听不出真心。

      谢凛没拆穿他,只是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不收徒弟。”他说,“只招员工。”

      “我明白。”沈灼点头,“我是来应聘员工的。”

      谢凛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有些突然,沈灼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忍住了。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迎上谢凛的视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那股冷冽的烟草味更浓了,混杂着谢凛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怕疼吗?”谢凛问。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沈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穿孔师自己首先要能忍受疼痛,才能在操作时保持手稳。

      “不怕。”他回答。

      “是吗?”

      谢凛抬起手。

      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夹着烟的手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伸过来,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那个触感依然清晰得可怕。

      指尖沿着腰侧的线条缓缓滑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

      沈灼的身体绷紧了。

      他没有躲。

      哪怕那股凉意像蛇一样钻进衣服里,哪怕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私密部位的异样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只是呼吸乱了一拍。

      谢凛的手指停在他的腰窝处,那里是脊柱两侧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腰不错。”

      谢凛收回手,将那根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灼站在原地,感觉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那股凉意变成了火烧般的燥热,顺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谢谢。”他轻声说。

      谢凛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

      “嗤——”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火苗舔舐着烟头,猩红的光点明灭了一下。谢凛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模糊了他那张轮廓锋利的脸。

      “明天来上班。”

      他说。

      沈灼抬起头:“试用期多久?薪资怎么算?”

      “试用期一个月。”谢凛靠在柜台上,吐出一口烟圈,“底薪四千,提成百分之二十。包一顿午饭。”

      待遇不算高,但在这一行里也算公道。关键是,“洞见”的名气摆在那里,能在这里工作一年,抵得上在外面野路子混三年。

      “好。”沈灼答应得很干脆。

      “还有。”谢凛弹了弹烟灰,目光穿过烟雾落在他身上,“我不喜欢迟到,不喜欢废话,不喜欢手抖的人。”

      “我不会。”沈灼说。

      “希望如此。”

      谢凛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去后面换衣服,先把工作台擦了。既然来了,就别把自己当客人。”

      “嗯。”

      沈灼拿起自己的包,绕过柜台走向里间的工作区。

      经过谢凛身边时,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一次,除了烟草味,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标记,危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工作区比外面更暗一些,只有头顶的一盏无影灯亮着。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针具和饰品,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意。

      沈灼放下包,走到工作台前。

      台面是不锈钢的,擦得很干净,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水渍。他拿起抹布,沾了消毒液,开始仔细地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寸台面都被他反复擦拭过,连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有放过。擦完台面,他又开始整理那些针具。

      粗细不一的穿刺针按照型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镊子、止血钳、定位器……每一件工具都被他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轻轻呼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只有耳根处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腰。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指尖的温度。

      “腰不错。”

      那句话再次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沈灼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夸奖。

      那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预告。

      在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又瘦的人不少,但能被谢凛这样盯着看三秒的人,不多。

      谢凛是个疯子。

      这是沈灼在来之前就知道的事。

      传闻中,这位“洞见”的老板脾气古怪,技术顶尖,但对客人的挑剔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有人说他曾经因为客人动了一下就把针扔了赶人,也有人说他给喜欢的人纹身时会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真假难辨。

      但沈灼不在乎。

      他需要这份工作。

      “嘶啦——”

      里间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谢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

      “穿上。”他把围裙扔给沈灼。

      沈灼接住,抖开。

      围裙是皮质拼接帆布的,很有质感,上面还绣着“洞见”的logo。

      他转过身,背对着谢凛,将围裙系在腰间。

      带子很长,他在身后绕了两圈才系好。

      “紧吗?”谢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灼感觉到他又靠近了。

      这一次,那个人站在了他的正后方。

      两人的身体几乎没有距离。沈灼甚至能感觉到谢凛胸膛散发出来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

      “不紧。”他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谢凛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背后的系带。

      指尖擦过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最后停在那个蝴蝶结上。

      “松一点。”谢凛说,“干活的时候别勒着自己。”

      说着,他稍微扯松了一些。

      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调整围裙,但实际上,他的手掌整个都贴在了沈灼的后腰上。

      掌心的温度滚烫。

      沈灼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抖。

      “好了。”谢凛松开手,退后一步,“去把那边的饰品柜也擦了。”

      “好。”

      沈灼转过身,低着头走向饰品柜。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谢凛看着他的背影,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那个年轻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浑身都在紧绷着抗拒,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所有的本能反应,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小猫,乖乖地任人摆布。

      这种忍耐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灼。”他忽然开口。

      正在擦柜子的年轻人手顿了一下,回过头:“老板?”

      “你以前做过什么?”谢凛问,“别告诉我你只是个普通的穿孔师。”

      普通人的腰,不会有那么漂亮的肌肉线条。普通人的手,也不会在整理针具时稳得像外科医生。

      沈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以前练过几年舞蹈。”他说,“后来受伤了,就不跳了。”

      这个答案半真半假。

      舞蹈确实练过,伤也是真的。但那并不是全部。

      谢凛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行。”他吐出一口烟,“那就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沈灼转过头,继续擦拭着柜子。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深沉的情绪,像是一潭被搅乱的春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根针还没有刺破皮肤,但痛感已经提前抵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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