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父女夜话 回蓬莱的船 ...
-
回蓬莱的船行了三日,海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桅杆,啼声悠长。霓漫天照例在甲板上练剑,霓落泱窝在船舱里看她的闲书,一切似乎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霓千丈看得出来,不一样了。
这几日他时常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小女儿,发现她虽然面上照旧懒懒散散,可偶尔会对着某一页书发呆许久,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夜里他路过船舱时,曾见霓落泱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海面出神,手中端着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未察觉。
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蜀山那一战。
落泱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遇事能躲就躲,从不肯与人争执什么。可那一日她明知自己不是单春秋的对手,却硬生生挡在清虚道长的石室之前,拼着受重伤的风险也要拖延时间。霓千丈赶到时远远看见她嘴角渗血仍死死攥着剑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那小女儿,何曾如此拼命过?
霓千丈不是迟钝的人。这些年他隐隐察觉到落泱有时候会做一些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忽然对某件事格外上心,或者提前预判到某些尚未发生的情况。他从不追问,只当是她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可蜀山一战让他的心头悬了起来——
女儿心里装着事,而且那件事,似乎比她自己的安危还要重。
船抵达蓬莱的那一日,天已擦黑。霓漫天跳下船便嚷着要去吃醉仙楼的糖醋鱼,被霓千丈笑着赶去了。霓落泱正要跟上,却被父亲唤住了。
“泱儿,陪爹走走。”
霓落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霓千丈。父亲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乖乖收回脚步,走到父亲身边。
父女俩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隐去,月亮还没升起,海面沉静如墨,只听得见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霓千丈才开口:“泱儿,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句。
霓落泱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应道:“女儿没有。”
“你小时候一撒谎就喜欢摸耳朵。”霓千丈侧过头来看着她,“你自己没发现?”
霓落泱下意识地放下了正摸着右耳垂的手,抿了抿唇。霓千丈看着她的动作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都十三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霓落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爹爹,有些事情……女儿不能说。”
霓千丈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月色初升,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望着女儿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认真:“爹不问那些事是什么。爹只问你一件事——”
“往后若再有蜀山那样的情形,你还会不顾自己安危冲上去吗?”
霓落泱张了张嘴,那句“会”几乎脱口而出。她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姐姐的结局、蓬莱的结局、那些只要走错一步似乎就会万劫不复的剧情关键节点。可对上霓千丈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责备,没有逼问,只有担忧,只有一位父亲看着女儿时最纯粹的心疼——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霓千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泱儿,爹知道你聪明,你做事有你的道理。爹也不逼你说什么。”他顿了顿,“爹只是怕。你平日看着最散漫,可真要遇上事,你比谁都犟。蜀山那一日你若有个闪失,爹和你姐姐该怎么办?”
霓落泱眼眶一酸,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也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霓千丈的衣袖,声音闷闷的:“女儿答应爹爹,以后……会保护好自己。”
霓千丈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终于笑开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后背:“这才像话。”
父女俩又走了一段路,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月光。霓落泱靠在父亲肩侧,听着潮声起落,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对了泱儿,”霓千丈忽然想起什么,“长留下月初就要招收新弟子了,我已替你们姐妹报了名。正式拜师是在一年后的仙剑大会之上,你跟你姐姐商量过没,想拜哪位上仙为师?”
霓落泱想了想:“白子画上仙性子太冷,女儿受不住。摩严世尊太过严厉,也不合适。儒尊笙箫默倒是听闻挺温和的……”
“笙箫默?”霓千丈微微挑眉,“儒尊性子确实不错,我和他也算是旧交,但他收徒素来随缘,销魂殿上如今也没几个弟子。你若要拜他,得看他肯不肯收。”
霓落泱“唔”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霓千丈低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女儿向来有分寸,既然说了“到时候再说”,那心里大约已经有数了。
回了寝殿,霓落泱洗漱过后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月亮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银光。
她想起霓千丈方才那句“爹只是怕”,心头又酸又暖。
她心里装了那么多秘密,蓬莱也好长留也罢,她早就习惯了将所有的谋划都压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可方才霓千丈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拼命、为什么着急,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
就好像在说:你做什么爹都信你,但你要好好的。
霓落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过了几日,霓千丈将姐妹二人叫到书房,递上两封名帖:“长留那边已经报名上去了,下月初三启程。你们俩在蓬莱剩的这些日子,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
霓漫天接过名帖,郑重其事地收进怀中,转头看了霓落泱一眼,见她正捧着名帖端详上面的字迹,不由有些好笑:“你看什么呢?”
霓落泱盯着名帖上“长留儒尊笙箫默”那行字看了两遍,才慢慢折好收起来,抬头冲姐姐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字写得挺好看。”
霓漫天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往外走:“走了走了,陪我练剑去。一年后的仙剑大会要是输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霓落泱被她拽着往外跑,路过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霓千丈正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见她回头便朝她摆了摆手,唇边带着笑。
霓落泱也笑了笑,转回头跟上姐姐的步伐。
长留。笙箫默。仙剑大会。
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一步一步,都得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