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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药字 凡界篇 ...

  •   沈青黛进回春堂半个月以后,已经能把前堂最下面两排药柜认个七七八八了。

      她认药的法子有点笨,白天有空就跟着赵安抓药,抓到一味便记一味,到了晚上再把白天见过的东西重新想一遍。

      她认得的字少,药名很多写不出来,只能先记样子和味道,后来觉得这样还是不行,干脆每天吃过晚饭以后搬个小凳子坐到柜台旁边,拿赵安不要的废药方练字。

      回春堂晚上关门早,赵安收拾完药柜还得算当天的账,沈青黛就坐在旁边问,赵安开始还愿意教,连着教了几天便有些受不了了。

      “这个字昨天不是教过你吗?”

      沈青黛低头看着纸,“昨天那个是白术的术,这个长得不一样。”

      “这是木。”
      “那术为什么比木多一点?”

      赵安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你问我我问谁去,字就是这么写的。”

      “那这个呢?”
      “芍。”
      “怎么读?”
      “勺。”
      “这个草头下面也是勺,为什么整个字还是读勺?”

      赵安被问得头疼,抬手往后堂一指,“你去问柳大夫,他读的书多。”

      沈青黛真去了。

      柳敬山刚洗完手,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医书,听她问完,头也没抬,“先把字记住,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记不住才问为什么。”
      “那你就多写。”
      “写多少遍?”

      柳敬山翻了一页书,“写到记住为止。”

      这话跟没说差不多。

      沈青黛只好回去继续写,她没有纸,废药方背面用完以后便在桌上蘸水写,水干了还能再写。她字写得歪歪扭扭,笔也握不好,赵安看了几次实在忍不住,抽走她手里的毛笔重新塞回去,“你这样握,写一年还是这个鬼样子。”

      沈青黛盯着他的手看了一遍,又自己试了试。

      “手别攥那么死。”

      她松一点。

      “也不是让你快掉地上。”

      沈青黛又捏紧。

      赵安叹气,“算了,你先慢慢写。”

      柳敬山嘴上说不管,偶尔从旁边经过,看见写错的还是会伸手点一下,有时候一个字什么也不说,只在旁边重新写一遍。

      沈青黛就照着他的字描,她最开始认的都是药名,白芷,白术,黄芪,柴胡,当归,细辛,半夏,后来又开始认药方上那些常见的字,钱,两,分,水,火,煎,服。

      她学得不算快,尤其那些长得相近的字,今天记住明天又能弄混,不过她有一点好,忘了也不觉得丢人,弄错了就重新记。

      白天的活比晚上多得多。

      天不亮先开后院的门,把夜里收进去的药材搬出来晒,碰上下雨便得赶紧收,有些药不能暴晒,有些受潮了容易坏,还有些东西看着干,其实掰开里面还是软的。

      赵安教她切药的时候也不像她以前在家里那样随便一刀一刀剁,厚薄都有讲究,一筐白芍切得一半厚一半薄,被柳敬山看见,又让她坐在后院重新练了一下午。

      “为什么非得一样厚?”
      “煎药的时候才能差不多一起出药性。”
      “厚一点多煎一会儿不行吗?”
      “一个方子里十几味药,你每一片都让病人自己看着煎?”

      沈青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慢慢发现药铺里的事比山上采药麻烦得多。

      以前跟着她爹进山,认出来是什么,挖出来,晒干,差不多就算完了,到了这里才知道同一样东西从山里到病人嘴里,中间还有一大堆讲究。

      哪些要去皮,哪些要去芯,哪些要炒黄,哪些炒焦,哪些要拿盐水拌,哪些要用酒浸,连一锅药用大火还是小火都不能乱来。
      她也终于明白柳敬山那天为什么因为一屉半夏发火。

      这些东西错一点,最后吃下去的人就可能多受一点罪。

      沈青黛开始随身带一个小本子,是赵安从旧账册上拆下来的几页纸,用线穿在一起。

      她认得的字不够,写出来的东西别人多半也看不懂,有些地方是一两个字,有些地方干脆画个药根,旁边再记一句只有她自己明白的话。

      柳敬山有一次拿过去翻,看见她在半夏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姜,下面又写了一个火字。

      “这是什么?”
      “姜制过的。”
      “那边那个黑团?”
      “炒焦的山楂。”

      柳敬山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你这画得像牛粪。”

      沈青黛把本子拿回来,“我自己看得懂。”

      柳敬山哼了一声,没再说她。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人,赵安靠在柜台上打瞌睡,沈青黛坐在门边分一筐刚送来的枳壳,外头忽然有人撞开了门。

      那动静很大,赵安一下惊醒了。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四十上下,穿着灰褐色短衣,左边袖子全是血,另一个年轻些,背上背着刀,一只手扶着他。

      两个人刚进门,年轻那个便朝里面喊,“大夫呢?”

      柳敬山从后堂出来,看见那人的伤先皱了下眉。

      “怎么伤的?”

      年轻男人说,“摔的。”

      柳敬山看了他一眼,“从刀口上摔的?”

      那人脸色有些僵。

      受伤的男人反倒开口了,“柳大夫,都是老江湖了,别问了,能治就治。”

      柳敬山没再问,让赵安关半扇门,又叫沈青黛去烧水。

      沈青黛跑到后院生火,水还没开便听见前面有人叫她,她端着半盆温水进去时,受伤男人已经把上衣脱了。

      那道伤从左肩一直斜到胸口,皮肉翻开,血虽然没有刚才流得那么厉害,仍旧不断往外渗,沈青黛看得脚步慢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见过不少病人,烫伤,摔伤,长疮的也有,可这么长的刀伤还是第一次。

      柳敬山伸手,“盆放下。”

      沈青黛把水放到旁边。

      “剪子。”

      她又去拿剪子。

      “烈酒。”

      沈青黛转身去柜里找。

      柳敬山看了她一眼,“东西一次拿齐,别来回跑。”

      她这才把后面要用的布和药也一并放到桌边。

      伤口里沾着不少泥和碎布,柳敬山一点点清理,受伤的人疼得额头全是汗,牙却咬得很紧。沈青黛本来以为这么大的伤得先撒止血药,柳敬山却先用手指按了伤口附近几处,又让那人抬手。

      “抬不起来。”
      “手指能动吗?”

      男人动了动手指。

      柳敬山点点头,“筋没全断,骨头也没伤着,算你运气好。”

      年轻男人在旁边急道,“会不会废?”

      “现在不知道,养好了再说。”

      他说得很平淡,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快很多,清伤,止血,上药,再把伤口两边收拢起来。

      沈青黛站在旁边递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对。

      柳敬山处理这种伤太熟了。

      不是普通的熟。

      以前村里有人被柴刀割伤,她爹也会用草木灰和止血草处理,可柳敬山现在连那人受伤时刀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都能看出来。

      他摸了两下肩膀,又说,“你这是左边先挨了一下,后面躲的时候才让刀带过去的,回去别逞强,半个月内这只手少动。”

      受伤男人笑了一下,“还是瞒不过你。”

      柳敬山没接话。

      沈青黛抬头看了柳敬山一眼。

      伤口包好以后,柳敬山又开了方子。

      年轻男人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柳敬山推回去一半,“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是谢你的。”
      “不收。”
      “柳大夫。”
      “拿走。”

      那人还想说什么,受伤男人已经把银子拿了回来,“他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废话了。”

      两个人拿了药,没有多留。

      等门重新打开,赵安才小声说,“又是黑虎帮的?”

      柳敬山正在洗手,“你知道得挺多。”

      赵安立刻闭嘴。

      沈青黛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柳敬山把手洗干净,转头见她还盯着门口,“看什么?”

      “他们是江湖人?”
      “背着刀进来的,不是江湖人还能是卖豆腐的?”
      “你以前经常给这种人治伤?”

      柳敬山拿布擦手,“大夫看病,还分拿刀的和拿锄头的?”

      沈青黛没被他绕过去,“你刚才一看就知道那是刀伤,还知道他怎么挨的刀。”

      柳敬山抬眼看她。

      沈青黛又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走过江湖?”

      赵安本来正在柜台后偷偷听,听见这句话赶紧低头抓药,装得像什么也没听见。

      柳敬山把擦手的布挂回去,“药认完了吗?”

      “没有。”
      “字会写几个了?”
      “不多。”
      “那你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沈青黛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问不出来了,只好低头收拾桌上的血水。

      柳敬山走到后堂门口,又停住。

      “学医碰上这种伤不奇怪,以后见了先看伤,别先看人。”

      沈青黛问,“他们有仇家,会不会找到药铺来?”

      “有可能。”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柳敬山回头,“怕了?”

      沈青黛想了想,“有一点。”

      “怕就对了。”
      “那怎么办?”
      “少问,少说,病看完了让人走,谁和谁有仇跟你没关系。”

      沈青黛把染血的布扔进盆里,“可人家要是非要找呢?”

      “能躲就躲。”
      “躲不了呢?”

      柳敬山看了她一会儿。

      “先保命。”

      他说完进了后堂。

      沈青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血。

      她觉得这话不像一个只会坐堂看病的大夫说出来的。

      晚上关门后,她照常坐在柜台边认字,今天学的是刀和伤。

      这两个字倒是好记。

      赵安正在算账,忽然听见她问,“黑虎帮是什么?”

      赵安手里的算盘停了。

      “你不是刚听柳大夫说少问吗?”
      “我只问这一个。”

      赵安看了看后堂,压低声音,“县里一个帮派,码头和东边几条街都有他们的人,别的我也不知道。”
      沈青黛问,“那刚才那个人是帮里的?”

      “多半是。”
      “你怎么认出来的?”
      “见过他两回。”

      沈青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窗外已经黑透了,前堂只点着一盏油灯,她把伤字写了五遍,最后一遍还是少了一笔,只得蘸了点水重新来。

      写到第九遍的时候,后堂传来柳敬山的声音。

      “沈青黛。”
      “在。”
      “今天那盆水倒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放在墙边的木盆。

      “忘了。”
      “那还等着我替你倒?”

      沈青黛放下笔去端盆。

      刚走两步,柳敬山又说,“倒完把手洗干净,刀伤见血,别拿脏手碰药。”

      “知道了。”

      她端着盆去了后院。

      血水倒进沟里,很快被井水冲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识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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