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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凤求凰
大胤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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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永昭十七年,上元夜。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十里花灯如昼,人流如织。而在这满城烟火气之上,有一处楼阁灯火通明,丝竹喧阗,正是名动天下的醉仙楼。
今夜醉仙楼有琴会。
三楼雅间早已座无虚席,连二楼回廊都站满了人。来的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镇北将军府的少帅、江南织造的外甥,甚至还有几位微服出宫的贵人。他们或执扇轻摇,或推杯换盏,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道垂落的鲛纱帘后。
帘后有一人,一琴。
"听说是醉仙楼新捧的头牌琴师,来了不过半月,便让柳如烟那样的花魁都失了颜色。"
"什么颜色不颜色的,一个乐师罢了,值得这般阵仗?"
"张公子有所不知,这位阿晚先生,据说生得……"说话之人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半晌才低声道,"不像凡人。"
话音未落,帘后忽然传来一声琴响。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沉睡的琴弦,又像是雪落寒潭,涟漪微动。满室的喧嚷诡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琴音渐起。
初时如流水潺潺,穿林过石,清冷孤高。继而婉转低回,似有情人在月下私语,又似离人隔着山水相望。到得高潮处,琴音陡然拔高,如凤鸣九霄,百鸟朝凤,满座宾客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琴音轻轻拨动了。
有人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落地。
有人怔怔望着那道帘子,忘了呼吸。
还有人眼底渐渐泛起红丝,像是被那琴音勾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凤求凰》。
这是天音阁的曲子,十年前随那场大火湮灭于世,今夜却在这醉仙楼的鲛纱帘后,重新响了起来。
琴音终了,余韵袅袅。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鼓了掌,继而掌声如雷。有人高声喝彩,有人掷下重金,还有人痴痴地往前凑,想要掀开那道帘子,看一看帘后究竟是何等人物。
"阿晚先生,请出来一见!"
"是啊,这般琴艺,这般曲子,让我等见一见真容又如何?"
"我愿出千金,请先生一曲!"
帘后的人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动物受惊般的抽气声。那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听得人心尖发麻。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后探了出来。
那手生得极好,指节分明,如玉雕成,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是指尖有些红,像是弹琴时用力过度,又像是被什么人欺负过。
手指轻轻攥住了帘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掀开。
满室灯火仿佛都暗了一瞬。
帘后的人穿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他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怯懦的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玉色。最要命的是右眼眼尾,缀着一颗朱砂小痣,红得妖异,红得惊心,像是谁用指尖蘸了血,轻轻点上去的一般。
他微微抬眸,又像是被满室的目光烫到,飞快地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轻轻颤抖的呼吸,像是蝶翼一般颤动。
"诸、诸位公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晚……阿晚献丑了。"
说完,他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抱着琴就要起身退下。
"慢着!"
二楼雅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众人回头,只见东首最大的雅间内,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窗前。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杯身已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楼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光。
正是当朝太子,萧景珩。
今夜他微服出宫,本想听个曲儿解闷,却没想到,隔着一道鲛纱帘,隔着满室灯火,他看见了那个人。
只一眼。
就那一眼,他手中玉杯骤碎,心头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麻,又烫又疼。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无数美人。宫中的妃嫔、世家的小姐、甚至父皇赏赐的西域舞姬,哪一个不是绝色?可那些人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人的一根手指。
尤其是眼尾那颗朱砂痣。
红得像是烙在他心尖上的一滴心头血。
"殿下……"身旁的侍卫低声提醒,"您的手……"
萧景珩恍若未闻。
他推开窗,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玄色锦袍在灯火中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稳稳落在那道白色身影面前。
满室哗然。
苏晚像是被吓到了,抱着琴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柱子。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涧中最干净的一泓泉水,倒映着满室灯火,也倒映着萧景珩骤然收紧的瞳孔。
"公、公子……"他怯生生地开口,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您……您受伤了……"
萧景珩这才注意到掌心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他将受伤的手伸到苏晚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吓到他:"是啊,受伤了。你……帮我包扎,可好?"
满座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这京城谁不认识太子殿下?这位主儿平日里最是冷心冷情,对谁都爱答不理,今日竟对一个琴师这般和颜悦色?
苏晚却像是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一般,只是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他咬了咬下唇,那唇色极淡,被牙齿一咬,便泛起一层诱人的水色。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帕子,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去碰萧景珩的伤口。
指尖相触的瞬间,萧景珩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掌心直窜天灵盖。
那人的手指冰凉柔软,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他包扎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那颗朱砂痣在灯影中若隐若现,红得妖异。
"好了……"苏晚小声说,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轻轻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将染血的帕子塞回袖中,"公子……阿晚先退下了……"
"等等。"萧景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苏晚"惊"得低呼一声,眼眶瞬间更红了。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缩回手,却被萧景珩握得更紧。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晚……"他颤着声回答,"苏……苏晚。"
"苏晚。"萧景珩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馔。他盯着那颗朱砂痣,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晚的眼尾。
苏晚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那泪珠晶莹剔透,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萧景珩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别、别碰……"他哽咽着,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晚……阿晚怕疼……"
萧景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美人,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在心中疯狂滋长。
"怕疼?"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以后,没人敢让你疼。"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而苏晚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轻轻颤抖,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可怜又可爱。
无人看见,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眼泪是最好的刀。
美貌是最利的刃。
而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已经自己把脖子凑到了他的刀口下。
三楼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
沈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周身气息冷得像冰。他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心通明,万邪不侵。
可就在刚才,当那道《凤求凰》的琴音响起时,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剑心,竟前所未有地波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楼下那个缩在太子面前、瑟瑟发抖的白色身影,目光最终落在那人眼尾的朱砂痣上。
那颗痣红得妖异,红得……
像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溅在他手背上的血。
沈烬皱了皱眉,转身没入黑暗。
而楼下的苏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眸,朝着三楼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任由萧景珩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温柔目光打量自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哭得愈发可怜。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上的一道旧痕。
那是天音阁的印记。
也是他十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唯一握得住的东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