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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有病是不是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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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连云出现在校史馆门口,左手拎一袋饭,右手拎一瓶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日光灯那半截黑的还是黑的,亮的还是亮的,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口用鞋尖踢了一下,门开了。
任林坐老位子上,桌面上摊着那本册子,手边没泡面。他看了一眼连云手里的塑料袋,什么也没说,把册子合上了。
连云走进去把塑料袋放桌上,两盒饭掏出来,一盒番茄鸡蛋一盒青椒肉丝,外加两双一次性筷子,两根吸管,一瓶水一瓶运动饮料。他把番茄鸡蛋推到任林面前,筷子掰开刮了两下,放饭盒盖子上。
"吃。"
任林低头看那盒饭,看了两秒,伸手拉过去,掀开盖子,掰开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咸。"
"你他妈每回都说咸。"连云扒了一口饭,"咸你还吃完了。"
"你带的我就吃。"
连云夹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你这话说得跟你很好养似的。"
"不好养。"
"不好养你吃泡面?"
"泡面比人好养。"
连云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靠在椅背上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任林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嚼完咽了,没抬头。"字面意思。"
连云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日光灯在中间那道白亮的空气柱里嗡嗡响。连云吃到一半的时候,任林把饭盒盖上了。
"吃完了?"连云问。
"吃完了。"
"你他妈吃了不到五分钟。"
"饿了。"
连云看着他,任林的筷子搁在盒盖上,饭盒里的番茄鸡蛋还剩一小半。"你每次吃饭都跟赶投胎似的?"
"习惯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
任林抬起眼看他。日光灯把那双瞳孔照得像两片薄玻璃,连云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缩成两个小点。"能。"
"你说。"
"吃完了。"
连云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你这个人真的是。"他把自己那盒饭吃完,收好饭盒扔了,回来坐下,拧开运动饮料灌了一口。
任林看着他喝水,日光灯把连云的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你带的是运动饮料。"
"嗯。"
"你没运动。"
"我走路来的。"
"走路不算运动。"
连云把瓶盖拧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那你管我喝什么?"
"你带过来给我喝的。"
连云看着他,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那你喝不喝?"
任林伸手把运动饮料拿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咽了,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桌面。"甜。"
"甜的怎么了?"
"我不喝甜的。"
"你喝了。"
"你带了我喝一口试试。"
连云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两边,翘起二郎腿。"你这人——"
任林重新翻开册子,拇指压页脚。"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说我事多。"
连云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他妈又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任林翻了一页。"你每回说'你这人',后面接的都是'事多'。"
连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那你下次接话接快点,省得我费劲说。"
任林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日光灯在瞳孔里落了两粒碎光,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连云觉得他左边眉尾往上抬了不到半毫米。
"你管得真宽。"任林说。
"我昨天中午没带饭,你自己说的。"连云往后靠回去,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自己说了'你勤快你带饭'。我带了你又嫌运动饮料甜。你到底要干嘛?"
任林低下头继续翻册子。"没干嘛。"
"那你把饮料还我。"
任林伸手把运动饮料推过来。连云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比刚才响。他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饭盒余温散尽之后剩下的凉气。
连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他伸手把插销拔了往上推了半截,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涩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的饭菜香。空调停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旧纸灰的味道被冲散了。
任林抬头看他。连云站在窗户前面,半边身子被窗外漏进来的暮光照着,半边身子陷在日光灯的惨白里。天还没黑透,灰蓝灰蓝的,楼后面压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边。
"你关空调干什么?"任林问。
"透风。你这屋一股泡面味。"
"泡面是昨天的。"
"那昨天的味还留着。"
任林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另一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面,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暮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任林伸手压住了一角。
"你明天还来?"任林问。
连云偏头看他。任林的侧脸在暮光和日光灯的交界处被切成一明一暗两半,下巴的线条硬而干净。
"你明天想吃什么?"连云问。
"你带的我就吃。"
"你他妈又说这句。"
任林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暮光把他瞳孔的颜色映得暖了一点,不再像日光灯底下那种冰玻璃一样的透白。
"你问了我答了。"任林说。
连云看着他的眼睛,日光灯和暮光在两双瞳孔里同时映着,一个白一个暖。"明天带排骨。你吃不吃?"
"吃。"
"咸了别说。"
"咸了也不说。"
连云看着他,嘴角那根线往上翘了一毫米。"你他妈还挺会接。"
任林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窗外。梧桐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灰蓝往暗蓝里沉,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声细碎地碾过去。
"你站了六年了。"连云说,"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看了六年?"
"差不多。"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看?"
任林偏过头看他。暮光把他眼下的阴影照得淡了一点,那道细纹在光里面变得不明显了。"等。"
"等什么?"
"等天黑。"
连云靠在窗框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任林。"天黑了之后呢?"
"关窗。"
连云笑了一声。这次笑了好几秒,笑声在办公室里不大不小地撞着墙壁弹回来。任林站在他旁边,日光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连影子投在对面那面墙上。
"你这个人活着图什么?"连云问。
任林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没想过。"
"你想想。"
任林沉默了一会儿。暮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拨。"图每天把册子翻完。"
连云看着他。"翻完了呢?"
"翻完了第二天还有一本。"
连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不到半尺。日光灯从任林背后打过来,连云的脸罩在任林的影子里。
"你活了二十七年了,就图翻册子?"
任林低头看着他。暮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左边脸照亮了半边,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
"图你来。"
办公室安静了。蝉鸣停了,风也停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连云站在任林的影子里,仰着头看他的脸。
"你他妈。"连云说。
任林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弧度太小了,连云不确定那是笑还是光线在嘴角折了一角,但他看见了。
"你说了。"任林说。
连云没接话。他把视线从任林脸上移开,看着窗外。暮色已经暗下去大半了,路灯还没亮,梧桐树冠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明天带排骨。"连云说,"食堂二楼那家。你吃过没有?"
"没有。"
"那你明天尝尝。"
任林低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明天几点来?"
"十二点。"
"来晚了饭凉了。"
"那你等着。凉了也吃。"
任林没答。他站在窗户前面,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发白。日光灯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肩膀在连云旁边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正好落在连云的鞋尖上。
天全黑了。任林伸手把窗户拉下来,插销插回去,空调重新开始响。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那本册子,拇指压着页脚。
连云还站在窗户旁边,转了个身靠在窗台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你每天晚上都坐这儿翻到几点?"
"翻到困。"
"几点困?"
"不一定。"
"困了怎么办?"
"回去睡觉。"
连云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翻了两页。"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十分钟。"
"我送你回去?"
任林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连云,日光灯把那双眼照得透亮。"你送我?"
"我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栋?"
"不知道。你告诉我我顺路。"
任林看着他,日光灯在瞳孔里落了两粒亮点。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任林说。
连云从窗台上直起身,跟在任林后面往门口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日光灯黑的半截和亮的半截交替从头顶碾过去。任林走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连云的影子压在他影子的末端,贴着走。
校史馆红门推开,外面路灯亮了。梧桐树冠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地碎影,风从江那边吹过来,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大半。任林站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连云一眼。
"你往哪走?"
"你往哪走我往哪走。"
任林没说话,转身往右拐。连云跟上去,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荫底下那条路走了几分钟,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交错着叠在一起。
"你明天真的带排骨?"任林问。
"真的。"
"带不带饭?"
"带。米饭。"
"带运动饮料吗?"
连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喝甜的?"
"你带了我喝一口试试。"
连云笑了一声,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去。"你这个人真的是。"
任林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碾过去,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凉气。
走到七栋楼下,任林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面对连云,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陷在阴影里。
"到了。"任林说。
连云站在他面前,两手插在兜里,仰着头看他。"几楼?"
"四楼。"
"窗朝哪边?"
"朝南。"
连云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你窗户开不开?"
任林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开。"
"几点开?"
"七点。"
连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那我明天早上七点从你楼下路过。"
"你早上没课。"
"我早起跑步。"
任林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在路灯底下被切成明暗两半。他嘴角那根线松了一头发丝的宽度,连云看清楚了,这回确实是松了。
"你明天还吃不吃排骨?"连云问。
"吃。"
"那你进去吧。我走了。"
连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任林在后面叫他。
"连云。"
他停住,没回头。
"你明天中午几点来?"
连云偏了偏头,路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十二点。"
"来晚了凉了。"
"凉了你也吃。"
任林站在七栋楼门口的灯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他看着连云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越走越远,影子在前面拖得又长又细。
连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道疤。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浅白色的线痕安静地横在指节内侧。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攥到发白才松开。
"神经病。"他说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