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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城   据说武 ...

  •   据说武汉大学樱花大道下埋着一座民国食堂,
      每逢月圆之夜就会传出勺子敲碗的声音。
      “所以说,你大半夜把我拽到樱花大道,就为了听勺子敲碗?”连云缩着脖子,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三月的武汉夜晚还是冷得刺骨,樱花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像无数根干瘦的手指。
      “什么叫‘就为了’?这可是正经的校园传说研究!”苏晓晓举着手机照明,光柱在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我查过校史档案,1948年老图书馆扩建,确实填平了一个地下建筑。而且——”她压低声音,“我爷爷是武大毕业的,他说他们那会儿就流传这个说法,樱花大道底下有食堂。”
      “所以?”
      “所以我们要证明它。”
      连云后悔答应陪她做这个社会实践作业了。他本来选的是“校园植物图鉴”,多简单,拍拍照片就完事。但苏晓晓说那个太无聊,硬拉他组队搞什么“武汉大学口头传说考据”。现在好了,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樱花大道上等传说应验。
      “几点了?”连云问。
      苏晓晓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快了。”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远处行政楼的灯光像昏黄的眼睛。连云把脸埋进围巾里,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然后他听见了。
      勺子敲碗声越来越近,近得像贴在耳边敲。连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同学,打饭吗?”
      连云脑子“嗡”的一声,心想鬼还搞外卖服务?他张嘴想拒绝,结果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啊——!”
      然后他醒了。
      宿舍一片漆黑,他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底,右手还保持着拒接外卖的姿势。上铺的室友探下头来:“你鬼叫什么?吓死我了。”
      连云缓了五秒钟,心跳还在擂鼓:“我梦见……鬼请我吃饭。”
      室友沉默两秒:“那你应该答应啊,省一顿饭钱。”
      “我去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他彻底清醒了。
      梦里的敲碗声没消失,而是转换了音色,变成“嗡嗡”的手机震动。是他的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振动。
      他摸出来一看:苏晓晓发来十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通话。
      他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你人呢?不是说好今晚去樱花大道录声音素材吗?我在你宿舍楼下冻了二十分钟了!”
      连云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月光下,樱花大道的方向影影绰绰。
      “我刚梦见……”他咽了口唾沫,“梦见咱俩已经去过了。”
      “那你梦见结果了吗?”
      “梦见你被鬼请吃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是不是有病?”
      连云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盯着天花板发呆。梦里那只苍白的手端着搪瓷碗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
      他翻了个身,决定放鸽子。
      但苏晓晓显然预判了他的预判。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他宿舍楼下,连着 13 条语音轰炸过来,可是连云只注意到了:“我给你带了热豆浆和酱香饼,你下不下来?”
      连云下楼了。
      豆浆是甜的,酱香饼是脆的,他看着苏晓晓一脸“我知道你会妥协”的表情,咬着饼含糊不清地说:“今晚真去?”
      “真去。”
      “去了要是没动静呢?”
      “那就当散步。”
      “要是有动静呢?”
      苏晓晓想了想:“那就证明我的选题是对的,期末拿高分。”
      连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有什么好处?”
      “你收获了难忘的大学回忆啊。”
      “……这饼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刷我饭卡的?”
      苏晓晓笑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他们真的蹲在了樱花大道上。风还是冷的,树还是秃的,远处行政楼的灯还是昏黄的。连云缩着脖子等了半个小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开口嘲讽,苏晓晓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棵最大的老樱树底下,蹲下,伸手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扒拉了两下——
      “你干嘛?”连云凑过去。
      苏晓晓从土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手机灯光下。
      是一个生锈的搪瓷碗,边缘磕了好几个口子,碗底隐约还能看出两个字:武大。
      两个人对着那个碗沉默了足足五秒。
      连云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埋的?”
      “不是。”
      “那就是真有食堂?”
      “不知道。”
      “碗底下那两个字是——卧槽。”连云突然凑近看,“‘武大’下面还有个字,被泥糊住了。”
      他伸手蹭了蹭,泥掉下来,露出第三个字:
      “郎”。
      武大郎。
      连云盯着那个碗,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画面就是:
      民国食堂的鬼,在底下卖烧饼。
      连云发现自己的搞笑天赋异禀。
      “你们两个,大半夜的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任林的手电筒光直直打在两个人脸上,连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哥!”苏晓晓反应快,“我们正在做校园口头传说田野调查,有导师签字的社会实践立项!”
      任林把光从她脸上挪开,照向连云:“你呢?”
      连云眯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武大郎”那茬的笑意:“法学院的,连云,我是来见证历史的。”
      “……见证什么历史?”
      连云指了指苏晓晓手里那只碗:“民国食堂遗址出土文物,碗底刻了‘武大郎’——您不觉得这应该放进校史馆吗?”
      任林沉默了两秒,把手电筒往前移了半步,蹲下来看了那只碗一眼,又看了连云一眼,表情从“看见自己家大白菜被拱了”变成了“遇见神经病”。
      连云指了指苏晓晓手里那只碗:"民国食堂遗址出土文物,碗底刻了'武大郎'——您不觉得这应该放进校史馆吗?"
      "你叫什么?"任林问。
      "连云,法学院的。"连云把手揣回兜里,歪着脑袋看他,"你呢,保卫处的?"
      任林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苏晓晓手里的碗。"碗留下,明天上午十点校史馆登记。"
      "凭什么?"连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任林面前。他比任林矮,需要微微仰头,但他把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刚好够挑衅,"碗是我们挖的,你说收就收?"
      任林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路灯底下纹丝不动。"校内出土物归学校所有。"
      "那你给个收据。"
      苏晓晓在身后扯他袖子:"连云……"
      "不给。"任林说。
      "那我不走。"
      任林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苏晓晓手里把碗拿过来,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就走。一句话没多说,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下摆拍打着膝盖,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连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牙齿磨了一下。
      "你疯了?"苏晓晓拽他胳膊,"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那是执法吗?他那是抢劫。"
      "你明天去登记不就行了?"
      连云没说话。他盯着路口看了很久,路灯把那一块照得明晃晃的,什么也没有了。他转身跟苏晓晓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拐角。
      "苏晓晓。"
      "干嘛?"
      "那个姓任的是什么人?"
      "历史学院的博士,管校史馆的。据说脾气特别差,之前有个社团想在校史馆拍视频被他赶出去三次。"
      连云想了想。"他昨晚上蹲在树底下,是碰巧巡逻还是专门蹲点儿?"
      苏晓晓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连云没再问。但那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任林转身走掉的样子——一句话没多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种干脆太刺人了,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不疼,但热辣辣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连云站在校史馆门口。苏晓晓说有课来不了,让他自己去登记。他本来也懒得来,但昨晚被晾在那儿的感觉一直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需要一个当面把碗拿回来的机会。
      校史馆推门进去,樟木味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日光灯白花花地亮着。连云走进去,任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本册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旧表。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连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刮了地板一下,声音不大,但任林的手指停了一瞬。
      "碗呢?"连云问。
      任林把桌角的搪瓷碗推过来,碗洗干净了,连云看见碗底除了"武大郎"还有一行细刻痕,写着"任"字加一串日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任林。
      "你家的?"
      任林终于抬起眼。日光灯下面那双眼浅得近乎透明,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弹珠,什么光都透不过去。"登记。姓名,学号,发现时间,地点。"
      连云接过笔填了,推回去的时候笔尖故意在桌上磕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任林的视线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带着重量,但压得很低,像把一块冰放在桌面上不往下按。
      "你手上有疤。"任林说。
      连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内侧确实有一条浅白色的线痕。他都不知道这疤什么时候留下的。"所以?"
      任林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平时用左手写字还是右手?"
      "右手。"
      "挖东西为什么用左手?"
      连云眯了眯眼:"我昨天怎么挖的你都看见了?你不是走了吗?"
      任林的嘴角没动,但连云觉得他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收紧了一瞬。"我回头了。"
      "回头看我?"
      "看那个洞。"任林说,"你挖完之后那个洞的位置。"
      连云盯着他,日光灯嗡嗡响着,空气里有旧纸页的灰尘味。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说话能一次说完吗?"连云把身体往前探了探,胳膊撑在桌面上,离任林近了大半尺,"昨天半夜抢我碗,今天让我来登记,登记完了坐这儿跟我讨论我左手右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任林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搪瓷碗边缘。"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走。"
      "我就想听你回答。"
      任林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太薄了,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那一层冰,连云伸手就捅得穿。
      "那你坐着等。"任林说,"等我回答完了你再走。"
      他把视线收回去,翻开另一本档案继续看。日光灯的光把他低垂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薄薄一小片。连云坐在对面,后腰抵着椅背,看着任林一页一页翻那些泛黄的纸,拇指在页脚压一下,翻过去,再压一下,动作均匀得像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五分钟。十分钟。连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站起来走掉。他盯着任林的每一个细节——下巴上有一道极短的旧疤,被灯光照得发白;颈侧有一小块肤色比周围深,像被太阳晒过没退匀;翻页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会微微蜷着,指尖蜷进掌心。
      "你看了我十四分钟。"任林没抬头。
      连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一直在数?"
      "你那边的窗户反光。"任林翻了一页,"我看得见。"
      连云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坐对面就盯着反光数人家看了你几次?"
      任林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日光灯把那双眼睛照得透亮,连云第一次在那里面看见除了淡漠以外的东西——很淡的不耐烦,像被人打断了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如果没事就出去。"任林说。
      "我还没把碗拿走。"连云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你说了登完记可以拿走。"
      任林看了他两秒,把桌角的搪瓷碗推过去。连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间,任林的手指按住了碗底。
      两个人各捏着碗的一边,隔着那只破旧的搪瓷碗对视。日光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连云的影子罩在任林的前臂上,任林的手背上有几根淡青色的血管凸起。
      "你现在可以走了。"任林说。
      连云捏着碗没松手。他看着任林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内侧有一道疤,位置和弧度跟他左手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故意松了手。碗"啪"地倒回桌面,磕在登记册边上,发出短促的闷响。连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比刚才更刺耳。
      "碗我明天再来拿。"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任林,"你今天几班?还坐这儿?"
      任林的视线从碗上移到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嘴角那根线往下压了一毫米。
      "你明天不用来。"任林说。
      "我后天来。"
      任林的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他没说出来,但连云看懂了那个口型。
      神经病。
      连云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樟木味混着外面的热空气灌进来,他走到校史馆门口才停下,站在太阳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砖墙上的绿窗户。三楼最里面那扇窗开着半截,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无名指内侧那道疤。浅白色,细长,跟昨天夜里路灯下任林转身时那个背影一样干脆利落。
      连云把手揣回兜里,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苏晓晓发了一条:"那个姓任的,平时有人去找他吗?"
      苏晓晓秒回:"你被赶出来了?"
      "没有。"连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他坐那儿跟个雕像一样,有人跟他聊过天吗?"
      "据说没有。之前有个研二的学姐追过他,送了两个月早餐他都没记住人家名字。反正他那人就那样,冷冰冰的,你别去惹他。"
      连云把手机塞回兜里。食堂二楼的热干面窗口排了长队,他站在队尾,脑子里却还在想任林按在碗沿上的那根手指——按得很稳,稳到连云松手的时候那碗连晃都没晃一下。
      下午连云回宿舍睡了个午觉,梦见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抬落,在什么桌面上轻轻敲着,咚、咚、咚,节奏稳定得像秒针。他翻了个身,那声音追过来,越来越近,最后贴着耳膜响。
      他醒了。宿舍黑漆漆的,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有病。"连云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第二天下午两点,连云又去了校史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但脚步还是拐过去了。推开那扇红门的时候他在想,如果任林不在,他就看一眼那只碗还在不在。如果任林在——
      他推开门。任林在。
      坐在老位置,翻同一本册子,桌上摆着那只搪瓷碗,碗底朝上,"武大郎"三个字对着门口的方向。
      连云走过去坐下,椅子腿这次没刮地板,他故意放轻了。
      任林没抬头。但连云坐下的时候,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又来了。"任林说。语气太平了,连云分不清那是陈述还是质问。
      "我说了我今天来拿碗。"
      "碗昨天就可以拿走。"
      "昨天我忘了。"连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任林,"你这儿有空调,我宿舍没有。蹭两个小时不犯法吧?"
      任林终于抬起头。日光灯下面那双眼睛像两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连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得可怜。
      "你没事干?"
      "有。"连云说,"但我这人记仇,你昨天抢我碗的事我还没想通。"
      任林把手中的册子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连云,那个坐姿像一场小型面试的考官。
      "你想通什么?"
      "你为什么蹲在樱花大道上。"连云往前探了探身,"你不是巡逻的,苏晓晓说了你是历史学院博士。你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树底下,等什么?"
      任林看着他,日光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嗡嗡响着。空气很闷,连云看见任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等人。"任林说。
      "等谁?"
      任林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冠上。夏天的叶子密不透风,蝉鸣隔着玻璃闷闷地灌进来。
      "等一个三年都没出现的人。"他说。
      连云盯着他看了几秒。任林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锋利,下颌线绷着,嘴角压着一根连云已经快看熟了的直线。
      "那你昨晚等到我了。"连云说。
      任林转回视线看他,那目光终于破开冰面,露出底下浅浅一道缝隙。很窄,窄到连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任林没说话。他伸手把桌角的搪瓷碗转了个方向,让"武大郎"三个字对着连云。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你不坐了我坐。"连云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任林停了一步,没回头:"空调遥控器在第二个抽屉。"
      他走了。连云坐在办公桌后面,日光灯照着他一个人。他拉开抽屉翻出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两度,然后拿起桌角的搪瓷碗,翻过来看碗底那行"任"字刻痕。
      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忽然痒了一下。他低头看,浅白色的线痕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什么也没发生。
      连云把碗放下,靠在任林的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椅背上残留着一丝体温和旧纸灰的味道,凉淡的,像被人坐了很久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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