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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愧疚 戳着肩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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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着肩膀的手指猛地一滞,力道瞬间卸得干净,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
方才凶狠凌厉的眼神骤然涣散,翻涌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满腔怒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沉重的愧疚猛地攫住他。
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原本准备好的斥责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收回手,局促地往后撤了半步,再也不敢直直盯住对方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垂落,落在那人布满淤青、还挂着伤口的半边脸上。
看着对方嘴角那抹自嘲冰冷的笑,难堪与懊悔层层裹住他,周身嚣张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无言的无措与自责。
他双手局促地攥紧衣角,视线慌乱躲闪,再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底气全无的颓然:“我……我不知道。”
心口的闷堵层层叠叠往上翻,那点愧疚之外,又多了层刺骨的共情。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松开攥紧的衣角,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只剩满身的无力与酸涩。旁人或许只会唏嘘两句,可他太懂这种滋味了,他自己也早早没了至亲,深知没有亲人庇护的日子有多难熬,那些藏在心底的空缺与隐痛,从来都碰不得、提不得。
从前他最厌恶别人拿这种事调侃伤人,可今天自己却一时糊涂,亲手揭开了对方最隐秘的伤疤。
“对..对不起。”这次的道歉不似前两次,而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
话音落定,预想中的质问或是反驳都没有到来。
对面的人始终神色淡漠,脸上那点自嘲的笑意缓缓敛去,彻底归于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这番道歉与坦白,也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漠然移开视线,径直转过身,慢悠悠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全然无视身侧僵立的人,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肿胀淤青的侧脸,动作轻缓,避开破皮的伤口,随后熟练地趴在桌上,依旧侧着半边脸,避开伤口受压。
全程沉默寡言,没有一句回应,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安安静静自顾自休整,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争执、伤人的话语、诚恳的道歉,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眼云烟。
可这份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指责和怒骂都更让人煎熬。
他依旧僵在原地,手脚无处安放,心口的酸涩与愧疚层层叠加。
对方越是淡然释怀、不与之计较,就越显得他刚才的冲动和刻薄荒唐又卑劣,满心的自责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往后的这几天,日子过得格外平淡沉寂,周遭一切照旧,没有再起争执,没有任何波澜,可那件事始终死死堵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平日里打闹的兴致尽数消散,他看似照常睡觉,发呆,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被无尽的懊恼缠得密不透风,睡也睡不着。
无数个空闲的瞬间,他心里的两个小人都在无休止地争吵、拉扯,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一个小人带着满腔斥责,一遍遍数落他的愚蠢与冲动:你明明最懂没有至亲的滋味,最痛恨别人拿身世戳人痛处,明明深知那道伤疤有多疼,现在却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亲手把最伤人的话砸在了和自己相同的人身上,你自私又莽撞,活该满心愧疚。
另一个小人却带着无力的辩解低声辩驳:你不是故意的,是他骂你,只是争吵上头失了分寸,事后也第一时间诚恳道歉,满心都是悔意。
可这微弱的辩解转瞬就被愧疚的斥责碾碎。两种声音在心底反复撕扯、拉锯,日夜不曾停歇。他看着对方日复一日安静独处、伏案休憩的模样,始终淡然平和,绝口不提那日的争执,越是这样,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平淡的日子没有治愈他,反倒让那日的刻薄言语、对方自嘲的冷笑,一遍遍在脑海回放,让他愈发懊恼,久久无法释怀。
傍晚放学,他沿着街边慢腾腾往前走,步履拖沓,心底的郁结沉甸甸压着人。
路过临街的药店时,透明的玻璃门、墙上贴着的药膏海报骤然撞入眼底,脚步下意识猛地顿住,硬生生停在路边。
脑海里瞬间闪过对方半边肿胀淤青的侧脸、眉骨结痂的伤口,还有那日安静隐忍、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瞬间陷入极致的纠结。
他想进去买一瓶跌打药膏,稍稍弥补自己的过错,可转念又局促不安——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如今再贸然送去,未免太过刻意,像是突兀的补救,反而会揭开对方早已平复的伤疤,徒增尴尬。
几番拉扯犹豫,他垂下眼眸,攥了攥手心,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念头,挪开脚步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每走一步,心里的愧疚就加重一分,身后药店的灯光像是牢牢黏在他身后,挥之不去。
走出去十几米,心底的煎熬愈发浓烈,那两个争吵的小人再次激烈拉扯。
白林林:这事你本来就有错,补救一下怎么了?再弥补一下或许有转机。
黑林林:他受着呗,还不是他嘴欠。
白林林:他只是喜欢用带刺的语言让那些人远离他,不是他的错。
黑林林:那他谎话连篇,说不一定这也是他编的。
白林林:他当时的表情不像假的,不管真的假的,你都做的不对,不能侮辱人家父母。
他终究抵不过满心的自责,猛地驻足,狠狠咬了咬下唇,果断掉头折返。
他快步走回药店,推门而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和僵硬,低声跟店员报了一瓶跌打药膏。
“有没有去肿胀的药。”
店员拿出跌打药,嘱咐:“伤口不要碰水。”
指尖捏着冰凉的药瓶走出药店,晚风拂过脸颊。
林珩耀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将药瓶紧紧揣进校服侧兜,瓶身坚硬的轮廓贴着皮肉,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日的过错。
整整一天,那瓶药膏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牢牢坠在他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无数次契机摆在眼前,课间对方安静趴在桌上、午休周遭无人、放学两人独处片刻,他次次鼓足勇气,指尖探进兜里,攥紧光滑的药瓶,缓缓抬手想要递过去。
可每每视线落在对方淡漠沉静的侧脸,想起那日他无声隐忍、不予计较的模样,抬手的动作便瞬间僵住,又默默收回手,将药瓶重新塞回兜里。
心底的两个小人依旧在疯狂拉扯。一个催他勇敢递出,弥补自己一时的莽撞刻薄;另一个却死死阻拦,怕对方以此嘲讽他和不领情,让他的好心落空。
林珩耀刚鼓起来勇气,把药拿出来,结果宋青陵拿着水杯接水去了,一眼都没看着,他又把药揣了回去。
又过了两天,他把正在打篮球的刘德拉到一边。
“啥事啊?这么神秘。”刘德用手擦着额头的汗,疑惑的问。
“内啥。”他挠着头,眼神来回瞎瞟,“内个我这有瓶药,别班有个人让我给宋青陵,你帮我给了。”
“你咋不自己给?”
“你说呢?那人冲过来就把药塞我手里说要给他,然后就跑了。我也没招了,这都给我了,你就帮哥们给他吧。”林珩耀演绎得眉飞色舞,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行,药给我吧,等会打完球我就给他。”
“你现在给他吧,要不你忘了咋整。”
“行行行,为了兄弟。”
他把药递给刘德,心里松了一口气。
走到教室门口,他不敢径直走进教室,只能斜倚在门框边上,装作饶有兴致打量走廊窗外的梧桐树,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内飘,余光死死锁着座位上的宋青陵。
宋青陵照旧侧着脸趴在桌上,刻意避开肿胀淤青的半边脸颊,安安静静闭目休憩,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片刻后,刘德径直穿过教室过道,停在宋青陵桌边,弯腰抬手,将那瓶药膏轻轻放在桌角。
宋青陵听见桌边传来轻微的瓶身碰撞桌面声,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悠悠落在桌角那瓶跌打药膏上。
“林珩耀给你的。”这句话像石块骤然砸进一片沉寂的湖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到林珩耀的耳中。
宋青陵缓缓抬眸,视线淡淡扫过刘德的面孔,然后目光稳稳定格在门口的林珩耀身上。
四目相撞的刹那,林珩耀浑身一僵,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张,下意识抢先解释,语气中带着急促:“不是我给的,是别班的。”
他没有看宋青陵的反应,解释完就快速地把刘德拉走出了教室门外。
他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急躁:“这药不是我要给他的,你为啥说是我给的。”
“你看奥,这药是不是你给我的,然后我给他说是你给的,没毛病啊。”
“但那药不是我的。”
“别跟我俩装了嗷,那药不就是你的嘛,还编个瞎话骗我,哎呀我都懂。”刘德摆手打断,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慌张,“唉,真不是。”
“行了行了,这话都说了,我不能咽回去是吧。”
上课铃落,教室里的喧闹尽数散去。林珩耀站在过道里,指尖微僵,犹豫了几秒,才硬着头皮抬脚落座,轻轻拉开宋青陵身侧的椅子坐下。
只是短短一个落座的动作,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后背紧绷得发僵,肩膀死死绷着,四肢像是无处安放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遭明明人声静谧,只有轻微的翻书声,可他却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那日伤人的争执、心底藏了数日的愧疚、迟迟不敢送出的药膏,全都翻涌上来,将他裹在浓烈的尴尬里。
他不敢偏头看身侧的人,只能僵直着脊背,目视前方,眼神飘忽空洞,连指尖都悄悄蜷缩起来,浑身都透着坐立难安的局促。
身旁的宋青陵始终安静垂着眼,侧脸依旧带着未完全消去的浅淡淤青,神色冷淡平和,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浑身的僵硬与不自在。
安静僵持了片刻,在林珩耀满心忐忑、手足无措之际,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忽然轻轻抬起。
宋青陵指尖捏着那瓶静静躺在桌角的跌打药膏,动作轻缓无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他手腕微送,将药膏稳稳推到林珩耀的桌沿,瓶身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随即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没有愠怒,没有疏离,只剩一片淡然的清冷,薄唇轻启,声音很低很淡:“伤好了,用不着了。”
林珩耀心头猛地一跳,慌乱瞬间爬满眼底,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指尖抵住药瓶,连忙将药膏推了回去。他语速微急,带着几分无措的局促:“不是我的。”
他不敢看宋青陵的眼睛,视线落在冰凉的瓶身上,心底的尴尬与愧疚再次翻涌。这本是他特意买来、托人送去的歉意,此刻被原样退回,让他愈发手足无措。
宋青陵垂眸看着被推回来的药膏,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指尖再次轻轻搭上瓶身,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又一次稳稳推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淡淡落下两个字,尾音轻浅,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短促又平静:“送你了。”
说完,他便收回手,重新垂落眼帘,侧脸线条冷净柔和,彻底收回了所有注意力,不再纠结这瓶药膏,也不再理会身侧局促僵硬的人,淡然自若,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珩耀见他没有了下话,把药拿过来揣进了兜里,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里。
“谢了。”
其实前两天的课间,林珩耀趴在桌上小憩时,宋青陵就无意间瞥见了他校服侧兜鼓起的轮廓。彼时少年睡得不安稳,身形微微蜷缩,宽松的校服布料微微下坠,露出兜里那瓶跌打药膏的边角。
他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在意,当林珩耀反驳药不是他的时候,以前他一定就直接戳破让对方难堪再嘲讽一顿,但这一次他没有,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可能是这药送的不及时。

感谢各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