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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封绳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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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封绳
玛格丽特原本只是在等拉斯回来。
她这几日问的话太多了,晓得不能把人时时刻刻拴在自己身边。拉斯要料理自己的买卖,也要替本地供货人传话。沃特福德不是一个为了默里家十捆皮子停下脚步的地方。
港口仍然照着自己的节奏运转。
皮料照样分拣,货物照样装船,商人照样讲价,外地人照样抱怨沃特福德太潮,本地人照样抱怨英格兰人太挑剔。她只是从这些日常的缝隙里,试着寻出一条被旁人踩过的痕迹。
玛格丽特随口问了一句:“装船那天,那十捆货的封绳颜色,你还记得吗?”
她没抱多大指望。
学徒记得木桶、脚步、骂声和谁支使他跑腿,未必记得一段绳子的颜色。何况那天落雨,仓里忙乱,许多货被挪来挪去。倘若他讲不记得,也全在情理之中。
米克尔却停住了。
詹姆抬头看他。
“你记得?”
“可能记得。”
“什么叫可能?”
“就是记得。但不想叫你拿去乱讲。”
詹姆正想回嘴,玛格丽特先开了口。
“你只讲你记得的部分。”
米克尔看了看码头,又看了看船舱那边。埃里克不在近旁,几个船员也各忙各的。他压低了声音。
“那十捆里头,有几捆用的是蓝灰绳。”
玛格丽特问:“蓝灰?”
“不是全捆的外绳,是挨着木牌那一段。”
詹姆已经忍不住追问了。
“为什么要用两样的绳?”
米克尔说:“为了认。”
“认什么?”
“远路货,或者需要小心装卸的货。有时候也认供货人,有时候认等级,反正各处有各处的规矩。”
“这不是很容易搞乱?”
“所以你莫去做仓栈的活。”
玛格丽特看向木箱上那截旧绳。
绳子的颜色已经发暗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港口里的绳子天天泡在水里、盐里、木板缝里、鱼屑里和人的手里。再鲜亮的颜色,过上一阵也会变得含混。可人忙起来的时候,一点颜色就够提醒人:这几捆同旁边的不一样。
“蓝灰色的绳在布里斯托尔常见吗?”她问。
“不常见。”米克尔想了想,“沃特福德这边有。还有一些西边来的货也用。”
“你怎么记得是蓝灰?”
“因为那天落雨,绳子湿了以后颜色更深。我搬过一捆,手上沾了一点。”
他讲完,把左手翻给玛格丽特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几天前的颜色留不到今天。手上只有旧伤和磨出来的红痕。可他翻手的动作很自然,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玛格丽特没有马上讲话。
封绳的颜色算不得凭据。至少眼下算不得。它独自证明不了那十捆货去了哪里,也说明不了谁改了名字。它能把许多散落的东西往一处拉得更近些。
高等级货物,联合远路处置,蓝灰封绳。这些词和物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十捆货打一开始就被当作要走远路、需要单独辨认的货。它们没有自然地混进普通杂皮里去。
詹姆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他讲得更直接。
“所以它们不可能被人错当成普通皮子?”
米克尔说:“有可能。”
“你方才才讲颜色不一样。”
“看的人倘若不管,就能错。”
“那就是存心。”
玛格丽特截住了他们。
“米克尔,装船那天,谁叫你搬过那捆货?”
米克尔沉默下来。
远处有人喊他,像是要他去取什么东西。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把手里的绳尾压住。
“卢德克身边的人。”
“仓里的人?”
“仓里人喊过我,我没过去。后来卢德克旁边那个高个子叫我扶一下靠边的一捆,讲莫叫它蹭了湿板子。”
“高个子叫什么?”
“不晓得。”
“他是船员,还是代理人的人?”
“穿得不像船员。”
“他碰过木牌吗?”
米克尔仔细回想。
“我没瞧见。”
“碰过封绳吗?”
“拉过一下。”
“为什么?”
“绳子卡在旁边一捆底下。他把绳头抽出来,看了看木牌,又放了回去。”
玛格丽特觉得周围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脚下的木板。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水还没干,刮痕里积着一点灰。这种小痕迹港口上到处都是,平日里不会有人留意。可在某些时辰,一只手拉过一段封绳、看过一块木牌、又把它放回原处,兴许就是货物开始偏离原位的前一刻。
“他看了木牌以后讲什么了?”
米克尔摇头。
“没听清。雨太大。”
“你记得他把木牌放回原处了?”
“我记得木牌还挂着。”
“位置呢?”
“我不晓得。我被叫到另一头去了。”
詹姆有些泄气。
“怎么偏偏要紧的地方都不晓得?”
米克尔看向他。
“因为那时候不是在给你姐姐查案。”
拉斯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后半段。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外头用布裹着。瞧见玛格丽特,他没有急着讲自己打听到了什么,先看向米克尔。
“蓝灰绳?”
米克尔点头。
拉斯琢磨了一阵。
“那批货确实可能用过这种绳。”
“你能确认吗?”玛格丽特问。
“能问。”
“问谁?”
“分拣场的人,或者供货人那边。蓝灰绳不是家家都用的。”
玛格丽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多出了一条能核对的路径。
拉斯把布包搁到木箱上,里头是几小段旧绳,颜色各不相同。有寻常的麻绳,有深褐色的,也有一段洗得发浅的蓝灰绳。瞧着都不新,边缘磨得厉害。
“我方才去找人问旁的事,顺手拿了这些。”他讲,“沃特福德仓里认货,向来不只靠木牌。木牌会掉,字会糊,封绳和打结的样式也能帮着认。”
詹姆拿起蓝灰绳看了看。
“这颜色也不起眼啊。”
玛格丽特问拉斯:“倘若这十捆用了蓝灰绳,布里斯托尔仓栈的人能认出它们是远路来的好货吗?”
“未必。”
“赫伯特的人能认出?”
“倘若他提前晓得,就能。”
“卢德克晓得。”
“他看过。”
玛格丽特点头。这就够了。
她今天只消确认一件小事:那十捆货在装船现场拥有明显的辨认特征——至少在熟识的人眼里如此。它们后来被写成宽泛的“西方杂皮”,并非全然因为看不出来。
码头上的风冷了几分。
船上传来埃里克的声音,叫米克尔去搭把手。米克尔应了一声,把绳子放下。临走前,他迟疑了片刻,又回头讲了一句:“那天沾到手上的颜色,后来拿海水洗了好久。”
玛格丽特看着他。
“多谢。”
米克尔没有答话,转身朝船舱去了。
詹姆低头看着那截蓝灰绳,忽然小声讲:“原来颜色也会骗人。”
玛格丽特说:“颜色不骗人。看颜色的人会。”
拉斯把那些绳子重新裹好。玛格丽特没有把蓝灰绳带走。它不是那天的原物,带回去也没用。她只记下了颜色、位置、米克尔的手、卢德克身边的高个子,还有那句——认得的人,够用了。
晚些时候,分拣场的人给了拉斯一个回话。
默里家少掉的那十捆里头,确实有几捆用过蓝灰的辨认绳。
玛格丽特听完,没有再多问。
港口的暮色落了下来,木屋和船身都暗了一层。皮料的气味还在,绳子的气味也在,湿木板上留着许多人走过的印子。她站了一阵,看见詹姆还在低头琢磨那截旧绳的打结法子。他学得很慢,这一回却没有抱怨。
玛格丽特在沃特福德的最后一天,拉斯把所有能给她看的东西全摊在一张长桌上。
地方仍旧是那间不见客的小屋。窗外是木屋中间的窄道,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进一只空桶里。桶底积着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点了灯,火光不亮,只够照清桌面。
桌上有仓内短记,船边短记,卢德克的便条抄本,奥拉夫画的粗图,还有拉斯替她问来的封绳说明。东西不多,却出自不同人的手。每一样都带着缺口,拼到一处,才勉强能看出那十捆货走过的路。
尼尔斯也在。
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不作声,面前搁着一支削好的笔。他大约只是来确认这些东西被人看过以后能物归原处,不会被布里斯托尔人顺手带走。
詹姆站在门边。
他本来不该在这里。埃里克嫌他吵,拉斯嫌他碍事,玛格丽特也拿不准他能不能安静。詹姆这几日跟着看木牌、看皮子、看绳子,已经不再把事情当成单纯少了一批货那么简单了。玛格丽特末了让他留下,只是提前讲好,不许中途插嘴。
他应得飞快。
到眼下为止,确实一个字没讲。
拉斯先把奥拉夫画的小图摆在最左边。
原货位,后货位,后门,临时通道。
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把雨天的仓栈画得很糙,却很直观。玛格丽特看着那张图,能想起那间潮湿的仓栈,后位横木上的旧孔,还有外头正门前拥挤的木板路。
接着是仓内短记。
“M.货,二十七。雨。十捆移后。”
再往右,是船边短记。
“联合远路货,十。后货位出。”
然后是卢德克的便条抄本。
“十捆,按共同远路处置,布里斯托尔重登。”
最后,是封绳说明。
蓝灰辨认绳,高等级远路货,部分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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