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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托尔曼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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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托尔曼
仓栈里许多东西都可以重新启用。
木牌,绳子,货位,理由。
她站了一阵,直到拉斯讲该走了。
离开仓栈的时候,木屋之间的水桶仍然挂在墙上。那个清早挨了骂的少年正把灯送回屋里去,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年长工人立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等他放妥了,才转身走开。
玛格丽特从他身边经过,闻到一点凉透的灯油味。
那味道很淡,很快便被皮料和潮湿的木头压了下去。
玛格丽特是在那间小酒馆里听见托尔曼这个名字的。
酒馆不大,挤在两排木屋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洗得发灰的布帘。里头没有布里斯托尔旅店那种规整的桌椅,只有几张被烟熏得发暗的木桌,墙边码着空桶,炉火上吊着一只小锅。锅里炖着杂鱼汤,汤面上漂着几片洋葱,盐下得很重。
拉斯讲,这里的人晓得码头上的闲事。
他们拣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詹姆也跟来了。他对小酒馆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一落座便东张西望。米克尔被埃里克派来寻一个修帆的人,也立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小卷绳样。他瞧见玛格丽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船长讲不能久待。”
“他对谁都这么讲。尤其对默里家的人。”
拉斯没有急着开口,他等店主人把酒送到邻桌,又等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讲完半段笑话,才用土话问起卢德克。
那汉子听见这个名字,先皱了皱眉,随后笑了一下。
“英格兰人的狗腿子?”他用英语讲出后半句,分明是存心讲给玛格丽特听的。
拉斯说:“他见过一个从西边来的中间人。你还记得吗?”
汉子灌了一口酒。
“西边来的中间人多了去了。”
“他带着毛皮,带着油,也替岛上的人谈皮料的价钱。”
“那够得上这个说法的就更多了。”
“讲话很慢,左边袖口磨得发亮。”
汉子抬起头来。
“你讲的是托尔曼?”
玛格丽特把这个名字记下了。托尔曼。
听着不像布里斯托尔的名字,也不像沃特福德英格兰商号里的人名。它带着更西边的音节,从更远的海上飘过来。
拉斯看向她。
“他来自更西边的岛屿买卖线,常替一些小供货人和船主跑腿。有时从康沃尔方向来,有时从威尔士方向来,也有人讲他去过都柏林。”
詹姆立刻抬起头。
“都柏林?”
米克尔说:“你先莫兴奋,那边乱得很。”
“我就是问问。”
“你脸上写着想上船。”
“你识字吗?”
“至少认得出你想跑船。”
店主人在旁边听见,笑出了声。
玛格丽特没有笑太久。她把心思放回拉斯和那汉子身上。
“托尔曼同卢德克谈什么?”她问。
汉子耸了耸肩。
“货,船,钱。还能谈什么?”
“哪一批货?”
“我又没坐在他们桌子底下。”
拉斯换了个问法:“那天他们提过后货位吗?”
汉子想了想。
“后货位?没有。兴许我没听见。我只听见卢德克讲,好皮走远路,莫叫它同普通货堆在一处压坏了。托尔曼讲,走远路也得先给够价钱。”
“他们从前认识?”
“看着认识。也可能商人都爱装作认识。”
这话引得邻桌几个人笑起来,玛格丽特喝了一口汤,慢慢把听到的理了一遍。
托尔曼来自更西边的岛屿买卖线,同卢德克打过交道,谈到过好皮和远路。这条消息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它只说明卢德克装船之前接触的不只是仓里人和本地供货人。他还在向更西边的供货和中介路子打听货的去向和价值。
货物的路,比她从布里斯托尔账本里看到的更长。
鹿皮到沃特福德之前,已经经过猎场、晾晒场、小船、岛屿中间人、本地供货人。它不是一到沃特福德才有了价值,也不是从默里家的副本里才开始变成货。前面已有许多双手摸过它、掂过它、替它开过价。
玛格丽特问:“托尔曼如今还在沃特福德吗?”
汉子摇头。
“前两天走了。”
“去哪儿了?”
“西边去了。”
店主人在旁边插话:“他有时去群岛,有时等都柏林的船,有时只是在旁人的账本里往西走。”
“账本里往西走?这话听着真怪。”詹姆问。
店主人瞥了他一眼。
“就是说人还在这儿,钱已经讲定了要往西边去。小少爷,什么都别当真。”
西边有真实的海,也有账面上的西边。有些货确实来自远处的岛屿,有些人只是借“西方”这个词给自己的货添一点路程和稀罕劲儿。路子走得越西,查起来越难。货倘若从康沃尔来,或从威尔士来,或从哪个外地中间人手里倒过一手,许多问题便可以推给更远的人、更迟的信、更难核对的货源。
拉斯又用土话问了几句。
汉子这一回答得更散了。托尔曼那天喝过一杯烈酒,同卢德克立在门外说话,讲到船期,讲到今年的征费,讲到好皮最好莫耽搁。还有一句他记得清楚,因为托尔曼拍着桌子讲,远路货不能照普通皮的价钱给。
“他是在替供货人说话?”玛格丽特问。
“也可能替他自己说话。”拉斯说,“中间人往往两边都哄着,其实只哄他自己。”
店主人把一盘黑面包搁到桌上。
“托尔曼嘴严,手松。他收了谁的钱,就替谁多讲两句。”
“卢德克给过他钱?”
“我没瞧见。”
“可你觉得有?”
店主人没有答话,只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这份沉默在小酒馆里已经够明白了。玛格丽特没有接着逼问。这里的人犯不上为了一个布里斯托尔来的商人之女,轻易讲出足以得罪老主顾的话。能让他们提起托尔曼,已经全靠拉斯的面子。
詹姆小声问:“托尔曼既然走了,我们是不是就查不着他了?”
玛格丽特说:“暂时查不着。”
“那他没用了?”
“有用。”
詹姆看着她,等她讲下去。
玛格丽特却没有马上解释。
托尔曼人不在,名字却仍然有用。它说明卢德克在装船之前就已经同更西边的买卖线搭上了。倘若那十捆货的等级和远路用途早就被人议论过,卢德克写下“按共同远路处置”的时候,就不算临时起意。
她晓得这句话不能拿去当最终凭据。
它能解释卢德克为什么看得那样准。
一个只管搬货的人,不会晓得哪十捆配走远路;一个只管仓位的人,也不会主动提起布鲁日的担保。卢德克背后站着更多信息,来自赫伯特,也可能来自托尔曼这样熟透西方货的人。
屋外天色又暗了一层。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雨后木头的气味。那人披着粗斗篷,靴子上沾着泥。他向店主人要了酒,又讲外头有船要晚些离港。屋里的人随口问是哪条船,他报出一个名字,没人觉得意外。
港口每天有船晚走。
也每天都有消息迟到、名字含混、人在这里钱在别处的事。
拉斯把酒钱搁到桌上。
“够了。”
走出小酒馆,潮气重新贴了上来。
詹姆跟在后头,心里还惦记着都柏林。
“那边当真会有船来?”
米克尔说:“会。”
“他们带什么来?”
玛格丽特说:“皮子,毛线,鱼,油,还有一堆讲不清楚的账。”
他们沿着木屋中间的窄路走回码头。路边搁着一捆毛料,用油布盖着,旁边码着几只小木桶。桶上没有正式的记号,只有几道粗糙的刻痕。玛格丽特瞧见它们,想起店主人讲的“账本里往西走”。
西方在这里只是一个方向。
它也是一种说法,一种价钱,一种拖延,一种旁人不方便追问下去的距离。
她没有把这话讲出口。
码头上传来搬货的吆喝,一条船正预备离港,船尾挂着湿绳,几个船员在解缆。有人抱着包袱跑过木板,险些滑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远处山色阴沉,海面平静得叫人不放心。
玛格丽特走到船边时,埃里克正同一个修帆人说话。瞧见他们回来,他先看米克尔,再看詹姆,末了才看玛格丽特。
“问着什么了?”
玛格丽特说:“一个名字。”
米克尔提起封绳的颜色,是在傍晚。
那时候码头上的活计已经慢下来了。雨后的木板还没干透,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又很快被港口的潮气揉散了。几条船泊在外侧,船身轻轻靠着木桩,缆绳绷得有些紧。有人在收拾空桶,有人把没用完的木牌重新挂回墙上。
玛格丽特站在船边,看詹姆跟着米克尔学理绳子。
詹姆的动作仍然生疏。绳子从他手里绕过去的时候,总会多出一段不该有的弯。米克尔没有笑话他,只把那段绳子重新拿回来,比给他看。
“这里不能压住,会打死结。”
“打死结会怎样?”
“用的时候解不开。”
“那就拿刀割。”
“割了绳子就废了,下一回用不了了,你赔?”
“我没钱。”
两个人讲得一本正经。旁边的船员路过听见了,笑了一声,随手把一截旧绳丢给詹姆。詹姆接住以后,立刻低头研究起来,像接了一桩新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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