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以仙途问悔终》耳又口夕

2、因缘果 入凡尘 天上一日美

　　门外的人指节落在木门上，“咚、咚、”，辰时，磬林居的两位小童还未守门，离他们打坐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咚、咚。”
　　又是两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荷花池中正坐着福情福缘二位童子，他们师父出门前特意交代，无论谁来都要等自己回来了才开门，哪怕是天尊也要先拖一拖时间。
　　“福情，云攸上仙在外面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我们……”
　　“别忘了师父说过什么，还有半个时辰他老人家就回来了，我们，要守住。”福情左手覆上福缘的手臂上，眼里满是坚定。
　　“既然如此……”
　　二人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福缘稳住呼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将声音全部排在门外。
　　“那我只好……”
　　福情：“云攸上仙不是华凝将军，断不会贸然闯入。”
　　“唐突这一回了。”
　　？！
　　木门的锁发出“咔哒”一声，福情先一步起来堵住门，“云攸上仙，道长正在静坐观道，万不可打扰。”
　　门开了，来的人正站在他师父身边。
　　“师、师父。”
　　鸿清道长长叹一声，将缚妖索扔进福情怀中，惋惜道：“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一点点啊。”
　　“知道您老人家辛苦，所以我特意一早就来此候着。”知葳握住他的食指，将玉柬放进他衣袍中，微微笑着，“明日可以好好休息了。”
　　“明日？我哪天得休息了？知葳！”
　　青湄趴在桌子上看着玉柬，还真是知葳亲自写的。
　　他一字一句慢慢念着：
　　“谨启：
　　奉天尊之命，扫平妖兽祸事，幸获微绩。
　　于云朔之日午时，秦戈台置庆功仙筵。
　　恭请云衡上卿蓝绥惠临。
　　秦戈台华凝将军拜上。”
　　蓝绥倒了杯姚桃水放在他手边，“想必我这里是知葳给的最后一封玉柬，你应该昨日就知晓了。”
　　青湄：“知不知道不重要，单纯不想去。”
　　蓝绥：“既是知葳亲笔所写，又是天尊亲口所述，看来明日阵仗会很壮观啊。”
　　仙界散落在凡间的灵物数不胜数，十有三四是无主之物，当初因为知葳的一句——一物之美，当众享其乐，天尊才暂且放过了占用灵物的妖们。
　　非为非作歹者当且享其乐，可偏偏生出些祸端来，时间一久，那些灵物竟如凡间流通的货币一般辗转于多个地方，凡人们也为了争夺这些东西自相残杀。
　　青湄和蓝绥到秦戈台时，华凝正享受着他那些同僚们的追捧，青湄对此行径冷眼相看、鄙夷不屑后落了座。
　　知葳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端着的盘子上面放着三块灵玉佩，他把东西放在蓝绥的桌台上，道：“物归原主。”
　　眼前的东西发着明亮的蓝光，周围灵气十分充裕，应当是在仙水中侵泡了几日。
　　自蓝绥的师父游钧先生隐居于华池山后，世间便没了第五块灵玉佩。
　　过了片刻，青湄换了个位置紧挨着蓝绥，小声道：“你说我等会儿要是偷偷溜走会不会被发现啊？”
　　蓝绥把自己盘中的仙桃放在青湄的盘子里，“你要实在待着难受，不如……”
　　本想说把自己的佛尘拿给他打发时间，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青湄摇摇头，皱起眉看向知葳，无声说：“我、想、走。”
　　知葳双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下，变出了一些小灵人逗他笑，用神识回应他：“等天尊说完正事，我扶你回去。”
　　青湄终于露了一个笑来，好像他每次不开心的时候，知葳都能想法子让那些烦恼烟消云散。
　　华凝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对面的宁真太人敬了他一杯酒后也忍不住夸赞，“早就听说华凝将军千杯不倒，哪怕是这醉楼风也不在话下啊。”
　　千稔安：“华凝将军此次下凡骁勇善战、忠勇可嘉，属实是仙界的栋梁之才。灵物我已让知葳送到各位的宫殿中，无主之物也已经放入了玉青宫中。”
　　“向来三界和平共处，妖界对仙界更是敬而远之。可以现在的世道来看，若我们继续放纵妖在凡间作祟，那百姓们跪拜的神像就变成了虚无之物。因此，我希望大家可以竭尽全力收复剩余灵物。”
　　半个时辰后，青湄拿着酒杯的手无力垂落下去，整个人醉倒在桌上，满脸通红。
　　知葳先是跟天尊请示了一下后又和华凝致了歉，青湄感应到自己被什么人架着，胳膊紧抓着蓝绥的衣袖不放。
　　天尊：“蓝绥啊，你和知葳把青湄扶回他的宫殿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一走出秦戈台，青湄就面带笑容，左一眼右一眼道：“我这么拙劣的表演，天尊还真是惯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往上挑满是得意，在凡间就受尽人爱戴，到了天庭也算的上是宠儿。
　　蓝绥道：“天尊知道你和华凝的关系，你能来他就很高兴了。”
　　青湄靠在知葳身上，听他和蓝绥说事，“山河衍录还差最后几块碎片，近日我查到了一点线索，不过位置太广泛。待我回去用秘境再深究一番，等线索多一些再告知于你。”
　　远仙湖在仙界东偏一隅，湖面辽阔平静，多云雾，常年泛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湖外圈生长着一大片浅青色芦苇和水生兰草，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临湖的院落范围不大，青色的瓦上面点缀着极少的雕花，斜前方的一道木桥直通湖面，小路旁的几株书带草在无人照料下显得有些枯萎。
　　蓝绥平日翻阅古籍的位置就在院中的一座小亭里，或许太过于雅观，司籍仙鹅宜粥第一次来这里还调侃他说，如果是自己生活在这里不出七日便会耗尽心气，哪里还静的心下来看书呢。
　　蓝绥只是礼貌笑笑，他对宜粥微乎其微的了解只是因为他们所负责的职务差不多，当时才飞升上来，他还把知微叫做云攸上仙，在宜粥给他的古册中看到，“攸”，所、悠远。
　　书虽厚，一页却只记录三个人。
　　他翻到三十九页的最后一行，上面写着：云衡上卿——蓝绥。
　　“衡”，权衡事理，公允判事。
　　第三十八页的第一行写着的是雨津录事——青湄。
　　下面有一行小字：凡间江河灵鲤，修为圆满，得道成仙。
　　蓝绥记得和他同一时期飞升上来的还有几个人，不过自己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了，或许是平日没有什么来往，加上住的地方又比较偏僻。
　　蓝绥再去天庭是在三日后，掌管香火的和一真人说他在玉谱上的香火异常，要求他速去揽香处。
　　和一在案台上一笔一字地盘算着，地上遍布着废纸，墨水滴在他的衣服上面连带着胡须也染上了色。
　　“这半年的香火真是奇了怪了，要是让我发现哪个龟儿子敢偷我的香火，我势必要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蓝绥听见这话抿了抿嘴，像是偷蟠桃似的把身子缩成一团躲在墙角边，眼神悄咪咪地探查里面的情况。
　　上一次被喊来谈话还是三百年前，不过那次他是站在一排人的边上，虽说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可最后还是被和一一脚踢一个让他们滚了。
　　祈祷这次不要有什么变化才好。
　　蓝绥拍拍自己的胸脯，从容地迈进东门。
　　和一气愤地把笔扔在地上，恰好滚落在蓝绥的脚边。他把笔捡起来放在案台上，笑脸相迎地打着招呼：“和一爷爷，您近日可还好啊？”
　　和一三两步走过去揪着蓝绥的耳朵看着他，道：“我老头子好不好不都取决于你们吗？小、蓝、绥！”
　　蓝绥揉着自己的右耳坐在和一的身边解释，“和一爷爷，我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而且那些妖修炼多难啊，只要他们没做坏事，给他们一点香火又有什么关系嘛。”
　　蓝绥形成了应激反应，看和一抬脚就立马往旁边躲。
　　和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蓝绥啊，你和青湄那家伙真是让我操不完的心。你以为香火你说给就能给的啊？一次两次无所谓，那日后次次这样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可是天尊和知葳也没说什么嘛。
　　和一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掌拍在案台上面，厉声道：“我会向天尊请示，你自己下凡解决好了再回来。”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云阶横于九天，从慈宁宫俯首下望，人间池城、万里河山都不过如烟尘渺小。成仙仿佛成了人和妖最终的归宿，可有的人倾尽一生，只不过是在给那个早已敲定结果的赌注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灯临躺在后山的竹林上喝酒，烈酒下喉猛烈地灼烧着心口，未痊愈的旧伤像千根针刺着他。
　　竹纹随着他的心绪时亮时暗，他也说不清楚他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什么，苦苦修炼一千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五百年前，天庭想要收归他，连给的官位都是七品的，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不下跪磕头道谢至少也要心怀恩情。
　　可他心里有道口子在撕扯。
　　初开灵智时灯临还只是一根夹生在岩石缝的青竹，那天也是三月三，有一只受伤了的狐狸将他的灵根掰了下来，想要吃了他助自己恢复体力。
　　灯临是该恨他的，但弱肉强食本也是如此。
　　不曾想那狐狸油头滑脑逃窜到了幽谷，凭借着自己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让山神大人接纳了他。
　　灯临也因此在幽谷中落地生根，狐狸嘴硬地说，是想让他修为再厉害点自己才能食，于是三个妖便像凡人一般生活了下来，灯临也“不计前嫌”地认了狐狸为哥哥，直至狐狸的死讯打破了这个稳定的状态。
　　寒风凛冽吹得竹林飒飒作响，今晚是狐狸死后的第一千年。
　　柏义悄无声息地站在竹林下边，灯临头晕晕的看不清楚他的脸，像是发泄脾气把酒罐子朝他一扔，想把这个人砸下去。
　　柏义垂下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时候灯临心情难受极了。
　　“我想我哥了，好奇怪啊，恨怎么能变成思念呢……”
　　柏义听着灯临说了上百遍的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拿起酒罐子一口闷了个干净，随后砸向地下。
　　罐子碎掉的声音给柏义发出了一声警告，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
　　是啊，怎么能变成思念呢？怎么会变成思念呢……
　　灯临脑子沉下去渐渐没了意识，他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会这么痛苦。
　　次日清晨，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跑到瀑布前用手一遍一遍捧着水泼在脸上，连带着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这里的水和双水岸是相通的。
　　灯临一时脑热，将头埋进了瀑布里，双腿跪在那里，此刻他不是一根青竹，更像是沙漠中无人问津的一株枯萎了的植物，路过的人也只是路过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