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20、马上 入秋后，马

　　入秋后，马场边的草已经全黄了。

　　云夭的马上功夫，渐渐稳了下来。她不再像初学时那样，马一快便慌了神，枪一出便乱了势。如今她已能骑在雪团背上，单手控缰，另一手将长枪端平。马跑得越快，她压得越低。枪尖始终指着前方，像一道追着风走的银线。

　　樊铮教了她一个巧法。若在马上失了重心，不要硬撑着往回拽。要先护住头颈，再用枪尾点地，借力翻出去。这样即便摔，也摔不坏筋骨。云夭练了许多遍。她学什么都有股狠劲。也学得快。如今真到了不稳时，她不再慌。腰一沉，枪尾朝地上一撑，人已经稳稳地掠到一旁。雪团跑出去几步，又自己转回来，低低地喷着响鼻。

　　荣华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云夭在马上，疾奔中忽然一□□出。那草人应声而倒。她重心却偏了。身子朝左后方滑下去。荣华的心猛地提起来。他下意识朝前迈了半步。可下一瞬，只见云夭枪尾往地上一磕，整个人借力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极小的半圈，双足落地。虽然后退了两步，却没摔。她抬起头，朝樊铮笑。

　　“没摔。”她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樊铮难得地点了点头，道：“成。这几日没白摔。”

　　云夭便笑得更欢。她回过头。荣华站在看台下。他仍保持着方才那个半步的姿势。云夭冲他扬了扬下巴。

　　“皇叔，看到了没有？我如今可不会再摔了。就是摔，也摔不坏。”

　　荣华慢慢把步子收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方才那一瞬，他手里的折子，已经被捏皱了。他道：“少得意。你那一下，若是地上有石头，枪尾一滑，照样摔。”

　　云夭“嘁”了一声。她牵着雪团走过来。荣华接过她手里的枪。那枪身滚烫，像刚从火里抽出来的。云夭满脸是汗，眼睛却亮得厉害。她道：“我练了那么久，石头早看清了。樊师傅说了，我如今这手，就是真上阵，也能撑过三个回合。”

　　“才三个回合。”荣华说。他取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云夭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帕子也沾了汗，又湿又皱。荣华看不下去，又抽了一方新的，按着她的后脑，把她脸上那道泥印子慢慢擦掉。云夭仰着脸，由他擦。她忽然道：“皇叔，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荣华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眼。她的脸晒成麦色，那双眼睛却还是和从前一样，黑白分明。他“嗯”了一声。

　　“是。比从前厉害。”他说。

　　云夭笑了。那笑在夕阳里，像一蓬被风吹开的野花。荣华心口一软。他没再说话。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

　　夜里，云夭照旧来御书房。

　　她今日练得狠，比往日更累。才看了一会儿折子，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又不想走，便把椅子往荣华身边挪了挪。荣华正批一道急折，没看她。云夭便又挪近了些。最后，她极轻极轻地，把头靠在了荣华肩上。

　　荣华没动。他闻到她发上极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马场上的青草气。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折子又翻过一页。荣华的手很稳。他一手执笔，一手极自然地抬起来，拢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云夭顺着他，半个人都倚了上来。呼吸渐渐轻了。荣华低头。她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嘴角还有一点极浅极浅的笑。

　　荣华没有叫醒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八岁。也是在这张案前。她爬到他腿上，困了便往他怀里钻。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批折子。那时她小，整个人能缩成一小团。他以为，等她长大了，便不会再这样了。可如今，她十六了。她还是会这样。累了，便靠过来。怕了，便喊皇叔。想睡了，就把头枕在他肩上。什么都没变。她的人长高了，晒黑了，手上多了茧，肩上多了伤。可她对荣华的依赖，从来都没变过。

　　荣华把折子看完，轻轻搁下笔。他把云夭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她的头从他肩上滑下来，落进他臂弯里。荣华便这样一手圈着她，一手去拿下一份折子。灯花爆了一下。殿外有风，把窗纸吹得沙沙响。荣华低头。她的睡颜很静。像这深秋夜里，唯一让他觉得安稳的东西。

　　他忽然想，这大周再大，这折子再多，只要她还能这样靠着他睡。他便还能撑很多很多年。

　　像她八岁时一样。像她十六岁时一样。像往后，每一个她愿意靠过来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