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27、执念

　　冬日的寒风骤然吹临城市，树木的枝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向灰沉沉的天空。大三下半学期已经过半，求职实习的风声渐渐弥漫在校园各处，身边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投递简历，对未来的规划，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空谈。江易心里那桩关于2101的念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周六是个阴天，没有太阳，空气干冷。林知夏坐地铁过来，走出闸口就被冷风裹住，缩了缩肩膀。江易等在栏杆边，穿了一件厚外套，看见她走来，快步上前接过背包。他今天的情绪算不上低落，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思虑，心里装着很多现实层面的盘算。

　　“风好大。”林知夏哈出一口白气。

　　“降温了，这几天都冷。”江易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薄雾。

　　两人快步走向食堂，隔绝外面刺骨的寒风。饭堂之内热气腾腾，人声喧闹。坐下吃饭，江易没有过多谈及家庭带来的烦扰，更多的话题落在实习、薪资还有存钱这件事上。他翻出手机备忘录，里面记着每一笔可以存下的钱款，除去学费、日常吃喝，零零散散，一笔一笔累加。

　　“我找了一份实验室相关的实习。”江易夹起一口饭菜，低声开口，“时间会挤一点，但每个月能拿到补贴，我打算大部分都存起来，留给之后租房。”

　　他把2101当成了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仿佛只要攒够钱租下那套房子，所有内心的不安就可以一并消散。他迫切想要拥有一处完全属于两个人的空间，一处可以彻底脱离原生家庭阴影的小地方，这份期盼，慢慢演变成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实习会很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林知夏抬眼看他。

　　“没关系，值得。”江易语气很笃定。

　　吃过午饭，室外寒风呼啸，不适合在外久留，他们便去往图书馆。馆内暖气充足，和室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靠窗的座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冷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响。江易打开电脑，一边处理学校的课业，一边翻看各个公司的实习招聘页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反复对比岗位薪资、工作地点，心里全部在盘算毕业之后落脚的可能性。

　　林知夏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向他，能够看得出来，他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了未来那间公寓上。可现实不会只凭一腔期盼就万事顺遂，工作、房租、生活开销，还有他性格里遗留的伤痕，不会因为搬进同一套房子就自动消失。

　　整整一个下午，江易都沉浸在对往后的构想之中。他会轻声跟林知夏说起，2101里面要摆什么样的家具，窗台可以放小盆栽，下班回来可以一起做饭。幻想之中的日子温柔安稳，可每当停下来，现实的顾虑又接踵而至。薪资能不能支撑房租？如果工作地点距离太远怎么办？父母那边又会给出什么样的说法？无数问题来回盘旋在他脑海。

　　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走出图书馆，凛冽的晚风迎面扑来，吹得人头皮发凉。环湖步道行人稀少，湖面泛着暗沉的灰，风吹起水波，冷意从水面漫上来。他们裹紧外套，沿着湖岸慢慢走，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有时候我会觉得。”江易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楼群，“只要我们住进2101，很多问题就都会结束。离开原来的环境，就不用再被家里的声音打扰。”

　　他太渴望一处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小世界，那是他无数个难熬夜晚的精神寄托。可他选择性忽略了一件事，心底的伤痕不会因为换一个居住地址就彻底消散，那些刻在性格里的敏感、封闭，依旧会跟着他去往新的生活。

　　“房子可以隔开距离，却消不掉心里的旧痕迹。”林知夏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就算我们住进那里，你过往的惶惑依旧会时不时冒出来。同居不是解药，只是我们相伴的新开始。”

　　江易脚步顿住，沉默下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去想。他太需要一个具象的目标，来支撑自己熬过眼前一地琐碎。他以为抵达那个地点，就等于拿到幸福的答案，却忘了生活本身处处都是考验。

　　“我明白你的意思。”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只是我太想逃开过去。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同样期待。”林知夏说道，“只是不要把全部救赎，押在一套房子上面。”

　　天色越来越黑，路边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结冰似的路面。校外街道灯火通明，店铺橱窗透出暖意。街边的烤红薯摊冒着滚滚热气，甜香在冷风中飘得很远。江易买了两个，滚烫的纸袋焐着冻僵的手。两人坐到长椅上，寒风穿过树枝，四下行人寥寥。

　　“我最近在尽量学着，不要一遇到事就把自己封闭起来。”江易剥着红薯皮，热气模糊他的眉眼，“只是改变的速度很慢，我怕来不及。怕等到毕业，我依旧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拼命追赶时间，一边攒钱，一边又急迫地想要修复自己。可性格的愈合，和存款的上涨完全不一样，它没有明确的进度条，看不见确切成果，这让他格外焦虑。

　　“不必赶时间。”林知夏望着他，“我们可以慢慢来，钱可以慢慢存，人也可以慢慢变好，不用两件事都强迫自己同步完成。”

　　江易咬了一口红薯，甜热的滋味压不下心底那一丝焦灼。对未来的盼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一边向往同居之后的烟火，一边又害怕，当真的拥有那一切，自己却没有能力好好接住。

　　在长椅上坐了许久，寒意一点点浸透衣服，眼看地铁末班车将近，两人才动身往地铁站走去。冷风吹得耳朵发疼，街道之上行人步履匆匆。走到进站口的廊檐下，隔绝一部分寒风。

　　“实习开始之后，我可能会很忙，见面的次数或许会变少。”江易低声说道。

　　“我理解。”

　　江易上前一步抱住她，冬日的拥抱隔着厚厚的外套，却依旧带着实在的温度。那些关于现实的焦虑，没有完全消解，可紧绷的心，稍稍松缓了几分。

　　“到站记得告诉我。”

　　“嗯。”

　　林知夏转身走进闸机，回头看去，江易站在灯光之下，身影被冬日的夜色衬得单薄。

　　列车穿行在隧道，车厢内暖气融融。林知夏靠在座椅上，脑海回放方才的对话。2101是美好的约定，却不是万能的解药。金钱可以租下一间屋子，却修补不了人心里的裂痕。他们距离毕业越来越近，现实的重量，已经实实在在压到肩头。

　　手机亮起，江易发来消息，已经回到宿舍。简短的几个字。车窗外城市灯火向后流淌，寒冬漫长，属于他们的考验，才刚刚走到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