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高】 桃春宿雨》月白水

10、（十） （十）

　　（十）
　　“看你这检查写的是什么玩意，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就是来气我的你。”高城指着苏月的鼻子数落他。
　　周五下午高城没什么事，洪兴国去团部了，于是就叫了史今来活动室打乒乓球，顺便听了苏月的检查。
　　苏月少有的脸上没带着笑，噘着个大嘴蹭进会议室。看见高城瞪着自己，举着手里的信纸大声朗读检查，还没念到一半就被高城叫停了。
　　“你怎么就认准了我非得跟个男的在一块呢，虽然啊，我承认，我不歧视人家，老六那刚处理完陈凡的事，我也过去帮了忙，瞧着人家也挺好的，可是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也是那样的人呢。这这这检查啊，写的，什么不该把已经注定的事情提前公之于众，给连长带来困扰，什么狗屁注定的事啊。老子就不信这邪，我一天看你们我就够够的了，我还找个当兵的，我有病啊我。”
　　苏月翻着死鱼眼看着高城，嘴唇动来动去的。
　　“那那那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是不是骂我呢。”
　　这回苏月干脆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他了，意思是你个心口不一的，跟你有什么好聊的，高城嘶的一声，就要上前，好在让史今拉住，叫他接着打球。
　　没过多久指导员就从外面回来了，身上还穿着常服。
　　“哎，老高，老高！”指导员的声音比人先进来，给打球的俩人吓一跳，史今的拍子都甩飞到房顶上去了。苏月悄悄地挪到了角落里。
　　“看看看，咱这是许三多挣的。”指导员举着一面集团军技能大赛的得奖锦旗走进来，许三多给七连挣了一个第三名回来。
　　“许三多的？连长，许三多……”
　　“这不挺好吗。”高城瞟了一眼就拿起毛巾擦汗，好像满不在乎似的，实际心里乐开花了，七连在集团军那得奖，他能不高兴吗。
　　“看看，挂哪儿啊？”
　　“没地了，一点地方没有了，这不那个成才刚拿了个狙击第三吗？”
　　“那搁我们班呗。”史今想把锦旗拿回去，结果被连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美得你。”高城就是高城，就算看上去再不在乎，也不能让人弄走了。
　　最后还是高城吐了口，让史今把锦旗挂在了两扇窗户之间的墙上，史今麻利地拿椅子。
　　“史今啊，你这回射击成绩是比上季度提升了，但是体能和格斗成绩在三班中下游了，我有点不相信了。”
　　“不是我们三班总体成绩上去了吗…”
　　“你现在，现在学会装傻了是不是，啊，气我呢。”
　　“我会努力地连长。”
　　高城死死地看了一眼史今，很多话彼此都明白，不需要说太多，都是老兵了。
　　虽然最近史今的射击成绩有所提高，可是体能训练成绩一般，而且最近经常生病，动不动就感个冒什么的，指导员说岁月不饶人，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总不可能永远拔尖，史今的心思在班级事务上放得太多，总要分心的。
　　“下个月啊，山地实弹演习，机会不多你自己把握啊。”高城没再往深了说，他是信任史今的，现在他乞求不多，只要不走就成。
　　他之前是很担心的，史今会走的这件事，不过苏月来了之后，他知道苏月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从史今花在许三多身上和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变化就看出来了，他愿意相信史今，也相信苏月的努力一定是有效果的。所以点到为止。
　　之后高城把许三多的那张光碟给了史今，打打闹闹的史今和洪兴国都离开了活动室。
　　这会儿高城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苏月一直在办公室里，纳闷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存在感了？
　　“你咋还在着呢？”
　　“您也没让我走啊。”
　　“没走，没走就过来陪我打一盘，会玩吗？”
　　“过去没见过这个，不过我看一下就会了，连长您教我。”
　　“没见过乒乓球？成，我教你，你看着我啊，哎，这样来回来去的，想办法让对方接不到，完了还能落在桌子上，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你来我往的，高城发现苏月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两个人打起来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次的技能大赛，没让你去，没不高兴吧。”
　　“啊？没有啊，这不三多去挺好，还得了奖了。”
　　“可你要去，就能得第一名了。”
　　这次的集团技能大赛，高城是知道的，本来打算跟史今说推选苏月参加，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史今那边已经开过班会，把最终名单报了上来，高城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让那几个孩子去了，另一个原因，也是知道许三多肯定也差不了。
　　“我要那名次有啥用？我的成绩只要保持我不被淘汰就成了，别的都不重要。”
　　“那你要啥？”
　　“我只要留在您身边儿就成了。”
　　“……”苏月说得随意，高城听得有心。联想到这两天全团闹得鸡飞狗跳的流言蜚语，高城不得不好奇多问几句。
　　“你说的，那个，就就就我我要跟的那男的，不会是你吧？”
　　“啊？……”苏月让高城给整不会了，回过梦来才明白高城说的什么意思。“不是啊连长，我哪配得上您啊，还有我也活不了几年，也陪不了您一辈子啊。”
　　“说什么呢，呸呸呸。”一向无神论者的高城居然脱口而出这种哄小孩的方法来。
　　“连长，真不是我，虽然我聪明伶俐，哈哈哈哈，连长别打，说真的呢连长，您适合更好的人，更优秀的人，优秀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那种优秀，才不可能是我这种人呢。”
　　“你是什么人，你是我七连的兵，七连的兵就没有孬的。”
　　“您说得都对。”苏月调皮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跟你开玩笑，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不过提前说好啊，我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我只是好奇，你这么笃定这事，你肯定知道他是谁。”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出现的时候我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我给您信号，争取一举拿下。”
　　“去去去，拿下什么啊。”
　　“我想他应该快出现了，应该会有个十分戏剧性的见面吧，嘻嘻嘻，就在下月的山地演习。”苏月自顾自地说。
　　“什么？！下个月？演习。”
　　“嗯。”苏月理所应当地点头。“所以啊下个月演习，连长，是个非常关键的节点，您要好好把握，您也知道，不仅关乎了史今班长，也关乎您，更关乎七连。”
　　“我问你，苏月，你的那个任务，不是，使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和我有关，是不是跟七连有关？”
　　“……”
　　“你刚才说你要待在我身边，所以是，跟我有关的对吗？”
　　苏月还是没说话，只是朝高城耸了耸肩。
　　“连长，您还打不打球了，是不是怕打不过我故意转移话题的。”
　　“是我转移还是你转移啊，打打打，刚学的小屁孩还想打赢我，你就藏吧，我早晚知道。你管你的使命，我管你。”
　　“嘿嘿嘿，连长最好了。我现在就管帮您找到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
　　演习意味着紧张的筹备工作和高强度的训练，高城结束了连续几天的熬夜赶方案，终于饱饱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七连迎来了久违的休假日，高城也大手笔地给辛苦了半个多月的全连放了假，除了执勤人员全部都有满满的一天休息日。
　　周六一大早，七连的人就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营地。
　　苏月晨跑回来发现三班几乎没人了。
　　“三多，咱们人呢。”
　　“苏月你回来了，他们都出去玩了。”
　　“哦对，今天是休息日，怎么都走了。”
　　“对啊，咱们好久没休息了，除了今天执勤的，大家都赶着去县城玩去了，就连班长和伍班副也去采购了。一会儿估计就没人了。”
　　“那你怎么没去？”
　　“我跟成才一起去，他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一会儿就出发了。”
　　“哦，好的，好好玩啊。”
　　“你不去吗？”许三多抬头看苏月。
　　“嗯，我没什么好去的地方，还是留在这里吧。”
　　“听成才说县城可大了，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去转转吧，我，我就先走了啊。”
　　“嗯嗯，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采纳了许三多的意见，还是没有人的兵营确实有点无聊，苏月换上了常服，走到了营地大门口。
　　当真有点莫名其妙了，看着门口不时望向自己的执勤士兵，再看看大门外笔直的公路，苏月十分的不知所措。
　　高城开着车从连队里出来，手头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准备回家一趟，再不回家，老妈估计就要杀到连队来了。
　　掐着手指头算着返回连队的时间，再算计着回来时给战士们买什么礼物，不知不觉就到了营地大门口，远远地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看身形就知道是苏月，少有的能看出他的在紧张，贴着裤缝的手指紧紧地绷着，不时地往外张望，脚底下的步子，要迈不迈的似乎很犹豫。
　　高城打了一把方向盘，开到苏月身边停下了车。
　　“苏月，在这杵着干吗呢？”车窗摇下来，高城歪着头朝苏月喊。
　　“到！连长啊～我……就看看。”
　　“他们今天都出去休假出去玩了，你怎么没去啊。”
　　苏月没说话，低着头偷偷瞄了一眼前方的大门。
　　“去玩玩，适当地放松一下有好处，想去哪里？我捎你一程。”
　　“我从来没有到过外面，不知道……”苏月说完咽了一口口水，有点心虚地看向高城。
　　高城一时无语，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最后伸出去，把靠近苏月那边的车门打开，示意他上车。
　　就这样苏月坐上了高城的车。
　　“连长我们去哪里？”
　　“先去县城送个东西，然后去我家。”
　　“你家？”
　　“嗯，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不如跟我回家，我家呢，在军区大院里，你去了也不会太陌生。”
　　“连长，这样好吗？”
　　“有啥不好的，废什么话，就这样决定了不做讨论。”
　　“哦。”
　　苏月认认真真地抓着安全带，眼睛也不四处看，好像对窗外的景色一点也不好奇，只对自己的膝盖感兴趣一样。
　　苏月的反常，高城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不打算揭穿他。
　　“苏月，你看这家商店，团里好多人都到这里来买东西，别看地方小，东西很全的。”
　　听见高城的话，苏月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高城笑了笑没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开车。
　　苏月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触碰车窗。
　　“要不要开窗？”
　　高城见苏月摇摇头，便没再管他。
　　“这……就是外面的……”
　　不是问句，高城也没回答，他分神看了他两眼，一时间不知道苏月眼里的神情是什么，但能感觉得到苏月似乎在害怕。
　　“你，之前没到过‘外面’吗？”
　　“‘外面’是和使命不相关的地方。”苏月依旧保持着向外看的动作，好像做错事一样，指尖在玻璃上心虚地扣着，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既然‘使命’是关乎国家大事的，你不了解这个国家，怎么为她做事，而且外面的世界很重要，你不了解这些，啊，什么，什么人情世故，风土人情，人间烟火的，是不是怎么保护它。”
　　“这些我都了解的，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没见过你怎么了解。”
　　“我从前一直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每天都会放视频，各种各样的知识，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视频里见过。”苏月用两只手比画了一个圆，表示一切东西。
　　“从来没到过外面？”
　　“嗯。一直在里面，七连，702，是我去过最最大的地方。”
　　“你没买过东西？”
　　“甘小宁带我在军人服务处买过。”
　　“没有吃过外面的饭馆？”
　　“我吃饭慢也许和这个有关吧，过去吃饭是唯一不用学习的时间。”
　　“你现在很不安。”
　　“嗯。怕被吸引，怕走偏，第一次感觉……害怕。”
　　高城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苏月的经历，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承认之前他还曾有一点点嫉妒苏月有这么好的天分和能力，现在想如果能力是这样得到，不能说可怕，倒是很可悲。
　　总觉得苏月有些脱离现实，总觉得他的存在很不真实，现在高城明白了，这种不真实感觉是怎么来的了，因为苏月自己缺失了很多人情味，就连一些情绪都是缺失的，没有人是无所畏惧的，人对未知永远都抱有好奇和恐惧，但苏月似乎是向着毫不畏惧的战斗机器一样去培养的，如果真的上了战场，是不是苏月根本不知道躲枪子，根本不知道死亡，那样……
　　高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中间。
　　“你会突然消失吗？”
　　“嗯？不会，连长你想什么呢。”
　　苏月变回了之前放松的状态，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汽车再次启动，小县城上的人，没有发现路中间这辆车的异样。
　　“苏月，我告诉你，你得有牵挂的东西，不然这样是不成的。”
　　“我有牵挂的东西啊，七连，三班，您，嗯，还有指导员，还有……，我还有我必须完成的事。”
　　“对，做事之前想想我们知道吗。”
　　“嗯，我只是怕，自己没有强大的内心，经不住诱惑，只好不看，不接触。”苏月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膝盖。
　　“你放心大胆地看，多看看，有我呢，苏月，我帮你把着，所以，活得自在一点。”
　　之后的路程里，苏月一直洋溢着笑容，是高城看着舒服的笑容。
　　高城曾经很介意，在苏月这件事上，双方不够对等，单方面接受这件事，叫高城很不舒服，不过过了今天就不一样了。
　　高城找到了在苏月这里存在的意义，而且是很重要的意义，任重而道远，但挑战越大，吸引力越大，高城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