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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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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总说是因为那个小子的生拉硬扯才有的缘分,殊不知命运早已定下相聚、相识、相知、相守的使命,被赋予的生命都有他存在的意义。
(一)
“帅吗?”史今两手拢自己敞开的拉链,顾不得一脑门子的汗,在宿舍门口堵着高城非要问个明白。
高城比史今个头高出一块,越过史今的头顶往楼道尽头张望。远处他的兵急急忙忙地把卫生员往三班带,可是眼前这个不靠谱的三班长居然跑着来堵着他。
他手插在腰上,衣服敞开甩在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和谁生着气。他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许三多,不想承认刚刚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
高城被堵在门口,是因为刚刚许三多创造了连队一个小小的纪录,史今堵他也是因为想要他承认一次许三多,可高城是谁,偏不承认,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气势。
下午午休的时候,连队门口他跟史今那段精彩绝伦的对话,高城都不愿意回忆,还有被他拉拉扯扯地拽到训练场,瞧着他肉麻地给许三多加油,高城只想翻白眼,好好地午觉被这一群臭小子搅了,就为了那什么,腹部绕杆?高城不能理解,不想理解。
高城生气这史今对许三多跟着了魔似的,全团考核场上背出了既定内容,七连是个兵都能做到,当然也有例外,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他骄傲的原因,不能成为承认许三多就是个好兵的理由,史今还颠颠地跑来问他帅不帅。
完了,这好不容易能做30个腹部绕杆,也要跟得了什么一等功似的上他这儿来炫耀。
高城承认他就是让史今绕进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说什么‘他要是能做30个,这个月的先进班集体我立马还给你们班’这样的话,话是收不回来了,好在史今把个数提到了50个,还让高城脸上没那么难看,要知道连队里平均成绩可是150个,什么好在,这已经很难看了,高城气得狠狠踹了史今一脚。
好家伙,高城直呼“好家伙”,这一个兵做腹部绕杆都能轰动全连,就连指导员都跟着起哄,鼓捣出录像机要录像,这叫什么玩意儿,血压,高城觉得血压上来了。
刚才三班那帮臭小子喊得加油口号还在耳边回荡,就连史今都评价他们是没正形的臭小子,这事回去高城要罚他们全都作检讨,3000字。
高城看着楼下叽叽喳喳的一群人,还有单杠上那个把自己当作装甲车履带一样一圈圈绕的人,感觉不可置信。
哎呀我去,高城在心里骂了句,居然做了333个,刚刚他还取笑许三多比不上人家伍六一动不动就200个起,没想到这就啪啪打脸了。
“帅不帅?连长。”史今毫不气馁地逼问着。
“人怎么样?”高城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史今,卫生员都来了,还问帅不帅,什么毛病。
“帅不帅!连长。”
“帅…什么帅?”
“我这个兵,我这个兵露不露脸今天?”史今终于把衣服穿好,拉链拉上。
“你想说什么啊?”
“我就是说我这个兵露不露脸今天……”高城一把推开烦人的史今,朝着混乱发出的地方愤愤地走去,都这个时候了还问帅不帅,高城翻了个白眼。
“咱七连好张扬,别瞧不起没什么拿出来张扬的人,你说呢连长。”史今步步紧逼,高城躲都躲不开,什么叫七连好张扬,那是荣誉感,什么都不懂呢,高城气坏了。
身后边来回来去的兵,端着脸盆匆匆跑过,楼上又撞下来慌慌张张的指导员,高城停下了疾走的步伐,晃了史今一下。
“哎,怎么?已经完了?”指导员不可置信地拉着高城问,但是史今已经在这了,证明肯定是结束了。
“嗯。”高城转着圈地躲,史今像蚊子一样地不停地问,加上拉着他的洪兴国,乱得高城是身子跟不上脑子,脑子跟不上嘴。
“能不能承认一次许三多?”
“多少,多少!”
“三三三!”
“333?哎呀,怎么不坚持一下,我还跟他说了让他坚持一下。”洪兴国拍着大腿懊恼。
高城从他面前走过又走过来。什么坚持,也不看人家做了多少,再坚持就出人命了,坚持。
躲不开了,实在躲不开了,都是来催命的,高城头也不回地甩开史今走回宿舍,步子迈得比急行军还快。
不过他特意没关门,高城在外屋坐下,就坐在临近门口的椅子上,从兜里拿出来一支烟点燃,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吵闹的声音中间,能辨认出,一个狂奔的步子,后面跟着疯狂喊许三多名字的史今。
“就是来自702团三营七连的许三多。”高城瘪着嘴,这个洪兴国还真是没事干了,还一边拍视频一边讲解。
“许三多,你到底图个啥啊,你觉得自个值吗你?”是成才的声音,这个许三多的小老乡,怎么听不出关心的语气呢。
之后就是昏天黑地的呕吐声,天啊,听这动静,晚饭可以省了。
听见许三多,迷糊地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在询问先进集体有没有的时候,高城停下了往嘴里送烟的动作。
他不能判断,或者说他不能相信,不能轻易相信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他否定了的兵。
他曾经扬言说了绝对不要举手投降的兵,也曾经问过许三多自己觉得是好兵吗,七连的兵是他一个个选来的,一个个培养他们的骄傲和荣誉感,对于这个半道上塞来的人,高城一点也不喜欢,一个流动红旗不能说明他就理解了当兵的荣誉感。
三班的寝室,距离高城的宿舍最远,两个大对角,后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索性高城也不听了,关了门倒在床上,一个问题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之后……会有改变吗?
许三多的改变,高城还没看到,不过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改变却接踵而至,砸在了他的头上。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本该去睡午觉的高城,接到了警卫连的电话,说师部来人正往七连去,叫他做好准备迎接一下。
高城一个激灵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常服裤子,一边往短裤外面套一边蹦跶着往洪兴国屋里跑,咣咣咣的门砸得震天响,跟洪兴国说了一声,就返回去接着穿衣服。
高城暗自嘀咕,什么情况?到了门口了才打电话通知,这短袖短裤的怎么见人,好在没一会儿军装笔挺的两人就出现在了连队会议室。
师长亲自来的,只有警卫员跟着。
从小就没少‘接见’过大首长,高城倒不紧张,会议室常年敞着门,自己连队的毛头小子们也乐呵在外面趴墙根,可这次师长一反常态,让人把门关了起来,外面的人一哄而散,气氛一下安静下来,他跟洪兴国两人,微微皱了眉头。
高城刚想张嘴报告,结果大嗓门被军长一个手势给按了下来。
军长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眼前的两个人。
“中央直派的命令。”军长说出了他始终这么严肃的原因。
高城额角虚空地流下一滴汗,不是他没见过世面,从小到大,什么将军、师长的他可是没少见,军队大小事宜他该知道不该知道也都知道个八八九九,可是这中央直派的命令确实是第一次见,这不合规矩,从来没有这样的流程,他们就是一个普通的步兵连,他就是个小小的连长,怎么可能会有中央的命令直接下给他。
高城捏着手里忽然重了不知多少倍的文件袋,看着上面未启封过的封条,高城有点怀疑,从外面看,这中央文件没有任何文字和印章,哪怕是封条,一度让他觉得师长在跟他们开玩笑,于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军长。
军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耐心地解释。
“不用怀疑,确实是中央的文件,刚刚从中南海拿出来的,谁也没有看过里面的,直接跨级别传达,这事不会留痕,文件看后就会直接销毁。”
要不是身上穿着军装,面前站着军长,高城真想一句‘我靠’喊出来。
旁边的洪兴国捅了捅炸了毛的高城,皱着眉头示意他看文件,还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别看我,我也肝颤着呢。
撕了封条,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纸,抽出来放在面上,军长居然回避地转过身去,让高城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打起精神盯着纸上的文字。
红头文件,长长的一串红字庄严肃穆。
是一份关于一个叫苏月的普通士兵的调令,有效期从二零二三年的七月二十一日起生效。
看到落款手签的名字,高城差点跪下,不行那样太丢人,所以他忍住了。
高城认认真真地读每一个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只是一个人的调令,居然是最高领导人亲自下文件,这个人什么来头,一个这么大来头的人,居然安排到他的七连来当一个普通士兵?连个士官都不是,可是翻来覆去读,内容都背下来了,也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内容里真的只写了调一个人到七连来当兵,还有这个人于哪天到连队,没有任何额外的嘱咐和命令。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文件本身就是命令,命令就是保密,这件事要保密,这个人要保密的意思。
可是一个人到连队来当兵,怎么保密?要训练、要演习、要跟人相处,而且平白无故多一个人出来别说团部了,就是别的连队也会发现,命令还没开始执行,他就要注定完不成了吗?
跟洪兴国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军长走了过来,从他俩手中拿走文件,目不斜视地塞回文件袋。
“都看明白了吧,我走了。”军长得到两人肯定的回答后,就离开了。
高城和洪兴国,就这么穿着常服,板板正正坐在办公室里,回味刚才的事,两人谁也没说话,都在脑海里搜索着任何可能的消息。
高城甚至有给父亲打电话的冲动,但是想到保密二字,他实在无法违背军人的天职,但是他好想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是一条线索呢。
一个兵,从中央直接派到连队来的,这太匪夷所思了,难道他有什么秘密任务,我们中间难道出了特务间谍了,高城的思绪越来越发散。
高城实在难受,解开风纪扣,扯了扯领带,帽子往会议桌上一撇,这回才感觉出嗓子渴得要冒烟了,回头看洪兴国也好不哪去。
“距离7月23日还有两天,高城咱们……”
“爱爱爱咋咋地,不就一个兵吗,还能长着三头六臂?我我我我还能怕咋的,来了安排住宿,发物资,入连仪式,参加训练,一切给给给我照旧,一点都不许有特殊。”这个还没来的神秘人,惹得高城说话都结巴上了,更加没有好印象了。
“叫苏月,名字还挺好听,不知道人怎么样?”
“管他什么人,来我七连当兵,就要他彻头彻尾地给我变成七连的人,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算了,还有两天,看看什么来头,这要是那个军长、团长安排过来的士兵,我还能认为是什么走后门的纨绔子弟,这从中央下来的命令,估计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定能想出办法来。”
高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瘫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打开电脑对着纯黑色的桌面发呆,电脑是军队内部使用,连接的也是内部网络,不能使用外部搜索引擎,当然他也没打算搜索什么,只是想找点事做。
这是他27年来唯一一次感到迷茫,之前他的生涯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绪。
他被人们称为将门虎子,因为他的父亲是军长,而妈妈是大学老师,父亲是上过战场的老革命,和缅甸越南他们都打过交道,思想古板,固执强硬,脾气暴躁,母亲虽然很温柔,但是却能制得住老爸,是家里真正具有话语权的人。
母亲曾说他跟老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人,倔起来八头牛拉不回来,但高城觉得自己更像妈妈,有自己的主见,坚定自己的信念,最重要的是他觉得有妈撑腰,他完全不怕他爸。
高城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出生就注定要成为一名军人,不管是从小的喜好、脾气、目标全部都是跟军队有关系的,他乐得每天积极向上,当别人还在青春期叛逆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备考军校了,当别人还在懵懂追寻情情爱爱的时候,他已经递交入党申请书了。
高城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靠着爸爸,如果不是自己有能耐,只能是一辈子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他只不过是‘军长的儿子’,所以他必须逼着自己走一条最艰难的路,所有的选择都要做最难的那个,军校主攻专业选最难的,体能标准选特种兵的,演练对抗也是冲在最前面的,所以他成了别人口中那个,营连一级里最有前途的军官。
高城一直这样骄傲地活着,他给自己定下目标,然后全力冲刺,目标越远冲刺越猛,每一步都要近乎完美地完成,他没有时间茫然,没有机会茫然,更没有必要茫然,可这一次,他却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连里刚来了一个许三多,史今跌跌撞撞甚至付出了受伤的代价才好歹带出了点兵样,这又要空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兵,这件事的保密性质已经非常明显了,但是是什么样的事需要这样的保密,他可以对任何人说他的七连是最好的,最优秀的,但是那也只是一个连队,他只是一个连长,接受这样的任务,太不合理了。
他脑子里有无数的怀疑,包括对自己带兵能力的怀疑,七连人对国家忠诚的怀疑,对连队有大改动的怀疑,种种怀疑压得他心里闷闷的。
点起一根烟,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表情,眉间一道深痕,是他严肃的表现,烟雾吐出来模糊了表情,如同他心里迷茫的状态,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影,就要捕捉到了,但每次都会错过,到底是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来到底要干什么?还有那个问题,这之后……会有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