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噩梦   迟肆寒 ...

  •   迟肆寒坐在车里,一只手攥着纱布死死按在脸上的伤口处,暗红的血浸透了纱布,晕开刺目的粉。脸颊上的血渍早已擦净,可鼻尖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甜,胸腔里压着沉滞的低气压,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
      “老大,我们……还是去趟医院吧。”陆则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他方才看得清楚,那道伤口深得吓人,少说也有五毫米,必须立刻缝合处理。
      迟肆寒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不去。”
      “去一趟吧老大,这伤要是不处理……”陆则的话没说完,就被他不耐地打断:“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陆则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诫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
      一回到绒默事务所,迟肆寒被杀手榜榜一划伤脸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炸开了锅——一是震惊,竟有人能伤得了自家老大;二是更震惊,沉寂了许久的“夜莺”,竟再次出山,刚出山就把自家老大划伤了。
      事务所里,徐舟捏着缝合针站在迟肆寒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大,这伤必须缝针。”
      迟肆寒皱着眉别开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虞:“缝针不好看。”
      徐舟被气笑了:“老大,是脸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迟肆寒却半点不松口:“都重要。”
      徐舟看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真想把缝合盘扣在他脑门上。最终,在陆则、徐舟和楚铭泽三人连番的软磨硬泡下,迟肆寒才终于松口同意缝针,却附带了一堆苛刻要求:针脚不能太大,不能留疤,必须缝得好看。徐舟听得手都在抖,心里直喊:他是个医生,不是绣娘!
      缝完针时,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大家草草收拾了残局,便各自回房休息。迟肆寒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脸颊的伤口,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夜莺”的脸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那头张扬的红发,衬得皮肤白得近乎病态,浅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隔世般的清冷,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乍一看竟像个易碎的病美人。可脸上尖锐的痛感却在反复提醒他,那不是什么柔弱的病美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困意像潮水般漫上来,迟肆寒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尘土和铁锈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这不是他的身体。他透过一双孩童的眼睛,看见了外面的景象:残破的木质桌椅歪歪扭扭地堆在角落,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蛛网,灰尘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光线里乱舞,地面上积着发黑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对男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仓惶,女人的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忧伤。他们身后紧跟着一个裹在黑色风衣里的人影,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举着一把漆黑的手枪。迟肆寒的心脏骤然缩紧。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了狭小空间的死寂,男女应声倒地,鲜血瞬间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染红了迟肆寒的视线。
      等那个人走了,他感觉自己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却是稚嫩又尖利的哭声——是那个孩子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孩子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哭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才踉跄着扑到父母冰冷的尸体旁,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推,去摇,可回应他的,只有渐渐冷透的僵硬。
      从那天起,孩子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具渐渐腐烂的尸体。
      他家住在贫民窟,昏暗破败的贫民窟终年不见天光,低矮歪斜的危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墙面斑驳脱落,布满发黑的霉迹与深浅裂痕。狭窄的巷道泥泞不堪,遍地垃圾腐叶,污水顺着墙根肆意横流,散发出呛人的酸臭与腐朽气息。空中杂乱拉扯着交错的电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笼住整片天地。风卷着尘土与碎屑四处乱飞,周遭寂静又压抑,偶尔传来几声沙哑的哀嚎,破败荒芜,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萧瑟与绝望。
      他每天翻遍贫民窟的垃圾桶找吃的,剩饭、发霉的面包、被人啃剩的骨头……只要能果腹的东西,他都塞进嘴里。迟肆寒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被迫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饥饿和绝望。有一次,一个穿着干净衬衫的小男孩,隔着肮脏的巷子扔给了他一块面包,那是他那段时间里,吃到过最甜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母的尸体开始发黑发臭,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孩子却像没看见一样,依旧守在他们身边,直到一次不小心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尸体上,身上、手上沾满了黏腻的腐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巷口的水沟边,用冰冷的污水拼命搓洗,搓得皮肤发红发疼,可那些腥臭味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洗不掉。他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混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不知道是被尸臭熏的,还是被这无边的绝望压垮了。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孩子刚要直起身,就感觉身后有一团黑影缓缓靠近。迟肆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让孩子跑,奈何他喊不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啊——!”
      迟肆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青色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细节却清晰得可怕:贫民窟的霉味、腐尸的腥气、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像烙铁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迟肆寒皱着眉揉了揉眉心,他从小家境优渥,别说贫民窟,就是脏乱一点的巷子都从未踏足过,更别说经历那样的绝望。不过是个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异样,起身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给脸上的伤口换了药。处理完一切,他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和床单扔进洗衣机,转身走进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子,也仿佛要将梦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一同冲刷干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